再遇御花園------------------------------------------。“隨口一說”。主子們隨口夸你一句“這丫頭手腳利索”，轉頭就把你忘了；太監們隨口說一句“改日請你吃酒”，這輩子都不會兌現。在這座宮里，承諾比早春的冰還薄，太陽一出來就化了。。每天照常掃地、灑水、擦臺階，把自己活成一個標準的**板。。，重陽節。宮里到處都插著茱萸，空氣里彌漫著一種辛辣的香氣。儲秀宮的主位貴人被皇后叫去參加重陽宴了，整座宮殿比平日里更加冷清。周玥玥負責的區域在正殿之外，不受宴會影響，她照例在申時拿著掃帚，一下一下地掃著院子里的落葉。，落葉厚，一笤帚下去能卷起一小堆。，余光瞥見一個人影從宮道上走來。那人穿著一身靛藍色的長袍，腰間束著一條白玉帶，步伐不急不緩，姿態閑散得像是在自家后花園散步。。。。，放下掃帚，垂手而立，等他走近了便屈膝行禮：“奴婢給十三爺請安。起來吧。”十三爺的聲音里帶著笑意，那笑意聽起來很真誠，不像是裝出來的客氣，“你這院子掃得倒是干凈，爺從老遠就看見了，一塵不染。是奴婢分內的事。”，自顧自地在儲秀宮前的臺階上坐了下來。他是皇子，坐哪都是天經地義的，周玥玥自然不會多嘴。她就站在一旁，像一棵種在臺階邊上的樹。“你站那么遠做什么？過來坐。”十三爺拍了拍旁邊的臺階。
周玥玥猶豫了一下，走過去，在離他三步遠的地方坐下來。依然是那個姿勢——只坐三分之一，腰背挺直，隨時準備站起來行禮。
十三爺看了她一眼，沒再計較距離的事。
“今天是重陽節，”他說，“你知道重陽節宮里都做什么嗎？”
“回爺，奴婢知道一些。皇上會在乾清宮設宴，皇后娘娘會帶著各位娘娘插茱萸、飲菊花酒，宮里還會放風箏。”
“對，很熱鬧。”十三爺看著遠處的天空，那里確實有幾只風箏在飄，“但那些熱鬧跟我沒什么關系。我母妃不在了，我去了也不過是坐在角落里，看他們母慈子孝，看他們兄弟情深。”
這話里的苦澀太重了，重到周玥玥不知道該怎么接。她沉默了片刻，說了一句聽起來很傻的話：“奴婢今天還沒有吃重陽糕，爺吃了嗎？”
十三爺轉過頭來看她，像是沒料到她會有這樣的回應。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那種禮節性的笑，而是真的被逗樂了，笑聲從喉嚨里滾出來，帶著點少年的清澈。
“沒有，”他說，“爺也沒有吃。”
“那奴婢去廚房看看有沒有剩下的。”周玥玥站起來，走了兩步又回頭，“爺等著。”
她小跑著去了儲秀宮的小廚房。重陽節嘛，各宮都有分例的重陽糕，儲秀宮的主子們去吃宴了，糕點在廚房里放著，沒人碰。她切了兩塊，用干凈的帕子包好，又倒了兩杯菊花茶——茶是涼的，但總比沒有好。
跑回臺階上的時候，十三爺還坐在原來的地方，看到她的裙擺被風吹起來，露出下面一截洗得發白的褲腳。
“跑這么快做什么？爺又不會跑了。”
周玥玥把重陽糕遞給他，自己端著那杯涼菊花茶坐回三步遠的地方。
十三爺接過糕點，沒有吃，只是拿在手里看了看：“你倒是膽子大，沒經過管事太監同意就拿廚房的東西，不怕被打板子？”
“重陽糕是給主子們預備的，主位貴人今天不在，管事太監也去了宴上，廚房沒人管。而且奴婢只拿了兩小塊，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周玥玥說到這里頓了頓，“再說了，爺在這里，就算被發現了，奴婢就說糕點是要孝敬十三爺的，誰敢打？”
十三爺被她這番話逗得又笑了。他咬了一口重陽糕，嚼了兩下，表情忽然變了。
“怎么了？”周玥玥問。
“沒什么。”十三爺把剩下的糕點塞進嘴里，含混地說了一句，“就是很多年沒吃過這么好吃的重陽糕了。”
周玥玥不太理解他的話。就是普通的糕點而已，放了一下午了，皮都有點干了，能好吃到哪里去？但她沒有追問，因為她隱約感覺到，他說“好吃”不是因為糕點的味道，而是因為——
有人在重陽節這天，特意去給他拿了一塊糕。
十三爺吃完糕點，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忽然轉過頭來看著她。
“周玥玥，你有沒有想過，有朝一日離開這座宮？”
又是這個問題。
周玥玥低下頭，看著自己布鞋上的灰。她想到了系統，想到了一百萬，想到了出宮后的自由生活。她想說“有，我每天都在想”，但她不能說。
“奴婢是宮女，”她說，“宮女二十五歲可以出宮。奴婢今年十七，還有八年。”
“八年。”十三爺重復了這個數字，像是在計算什么，“八年說長不長，說短不短。”
“在宮里過日子，一天和一年是一樣的。”周玥玥說完這句話，自己也愣了一下。這是她能說出來的話？她什么時候變得這么有哲理了？
十三爺深深地看了她一眼，沒有再說什么。
那天傍晚，他在儲秀宮的臺階上坐了很久，直到天色完全暗下來，遠處傳來打更的鑼聲，他才站起來理了理袍子。
“爺走了。”
“奴婢恭送十三爺。”
他走出幾步，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聲音很輕很輕地說了一句：“周玥玥，你今天是第一個跟我說‘重陽節快樂’的人。”
周玥玥張了張嘴，想說“奴婢沒有說這句話”，但她仔細回憶了一下，發現自己確實沒有說。她只是給他拿了一塊糕，倒了一杯涼茶。
但十三爺已經走遠了。
她站在暮色里，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宮道的盡頭，手里還端著那杯早就涼透了的菊花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