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聿川------------------------------------------。,沉不下去也浮不上來,四周是望不到頭的黑暗。海水灌進他的口鼻,肺里像是被人攥住了一樣生疼,喊不出聲。。,隔著層層水波,紅得模糊不清。他拼命朝那點光游過去,手腳卻不聽使喚,身體越來越重,像是被什么東西拽著往下沉。。。,光里出現了一只手。、骨節分明的手,沾著草屑和灰土,卻穩穩地伸向他。他想抓住那只手,但自己的手還攥著什么東西,怎么都松不開。。。。,是一片暗沉沉的巖壁,被篝火的光映得忽明忽暗。,意識像是被海浪沖散的碎片,一截一截地重新拼接起來。沉船。風暴。斷裂的桅桿。他在浪里抱著浮木漂了不知多久,最后被一道浪推上礁石,撞到了頭。?“……醒了?”
一道聲音從他身側傳來,不冷不熱,帶著點疏離的審視。
謝聿川循聲轉頭。
篝火邊坐著一個人。
那人背靠礁石,**橫在膝上,火光照亮他的側臉——線條清雋利落,眉眼沉靜疏淡,眼尾一顆淺淺的小痣被明滅的火光襯得若隱若現。不是那種張揚的、咄咄逼人的長相,但那雙眼睛里透出來的東西,讓人看一眼就知道不好糊弄。
謝聿川忽然想起夢里那只手。
他張了張嘴,嗓子像被砂紙打磨過一樣,發不出完整的聲音。試了幾次,才擠出一句沙啞到幾乎聽不清的話。
“……你是誰?”
那人站起身走過來,居高臨下地看了他一眼。謝聿川這才看清他的身量——比自己矮小半個頭,身板偏瘦,肩背線條流暢卻單薄。濕透的內衫貼在身上,布料下隱約透出薄而勻稱的肌肉輪廓,像是那種常年習武卻不刻意增肌的體型。
“你倒不如先說你是誰。”陸敘蹲下身,把錫壺遞到他嘴邊,“喝。”
不是商量的語氣。
謝聿川本能地想皺眉,但嗓子干得冒煙,還沒等他反應過來,已經張嘴**了壺口。水是溫的,帶著煙火氣和淡淡的礦物澀味,但對渴了不知道多久的人來說,這比任何東西都甘甜。
“……謝聿川。”
喝完水,他的聲音終于能聽清楚了。
“商船護衛。”
陸敘的眉毛動了動。商船護衛,這個身份沒有出乎他的意料。單看這人的體格和手上的老繭,就知道是常年握刀拿劍的練家子。他又看了謝聿川一眼——那張過于英俊的臉上仍掛著血痂和青紫,劍眉下的眼神卻已經恢復了清醒,正用一種近乎本能的警覺打量著周圍的環境。
“陸敘。”他報了名字,“同船的。”
謝聿川的動作頓了一下。
“你是船上的乘客?”他的目光落在陸敘臉上,似乎在搜尋什么記憶,“我沒見過你。”
“正常。我在艙房里待了好幾天。”陸敘往火里添了兩根樹枝,“你倒好記性,船上那么多人都認得全?”
“我是護衛。”謝聿川簡短地解釋,“登船時清點過乘客名單。”
陸敘點了點頭,沒再追問。他把篝火上烤著的幾片葛根翻了個面,其中一片邊緣已經焦了,散發出焦糊的淀粉香氣。他用**挑起來吹了吹,遞到謝聿川面前。
謝聿川接過,沒急著吃,先打量了一遍四周。
“你一個人?”
“目前是。”
陸敘的語氣平淡,但“目前”兩個字讓謝聿川的眉頭動了一下。他低頭咬了一口烤葛根,焦苦的滋味在舌尖化開,他面無表情地嚼了幾下咽下去。
沉默維持了一陣。
篝火燒得噼啪響,偶爾有火星蹦出來,落在沙灘上轉瞬熄滅。
陸敘沒說話,自顧自地繼續翻烤剩下的葛根片。他并不著急追問什么——從登島第一天起,他就已經習慣了一個人面對所有事情。撿到這個人,給他喝水、生火、烤食物,不過是出于道義。至于對方醒來后是敵是友、要不要一起行動,那是另一回事。
他不指望任何人。
也不打算依賴任何人。
“……多謝。”
聲音很輕,像是從牙縫里擠出來的。
陸敘以為自己聽錯了,側頭看去。謝聿川的目光落在火堆上,火光將他顴骨上的擦傷映成暗紅色。他的表情不太自然,嘴唇繃成一條直線,顯然不常對人說這兩個字。
“不客氣。”陸敘收回目光,語氣里多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躺好別動,傷口我還沒處理。”
謝聿川沒應聲,但沒有拒絕。
陸敘從篝火旁拿起那只錫壺,里面還裝著大半壺燒開后放涼的水。他撕下自己衣擺上相對干凈的一塊布,蘸了水,走到謝聿川身邊蹲下。
“可能會有點疼。”
謝聿川的回答依然簡短:“不怕疼。”
陸敘挑眉,但沒說什么。他捏著濕布的手指很穩,一點一點地清理謝聿川額角那道最深的傷口,動作出乎意料地輕。血痂被水浸軟后很容易脫落,露出底下剛愈合不久的嫩紅色皮肉。他借著火光仔細看了傷口的深淺,確認沒有泥沙殘留在里面,才換了一塊布繼續擦拭。
謝聿川一動不動。
但他的視線沒有離開陸敘的臉。
這么近的距離,他能看清對方眼瞼上細密的睫毛,和眉心微微蹙起時擠出的一道淺痕。陸敘的眉骨生得很好,弧度平整,尾梢微微上揚,配上那雙始終沉靜的眼睛,整個人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從容。
商船上有這樣的乘客?
他搜遍記憶也沒想起來。
“好了。”陸敘退后一步,審視自己的成果,“額角的傷口不算深,不會留疤。肩膀那道需要包扎,手邊沒有干凈的布,晚點回巖洞再說。”
謝聿川試著活動了一下左肩,撕裂的肌肉傳來鈍痛,但關節活動自如。他撐著碎石地面想坐起來,手掌觸到什么東西——那枚銅扣。
他低頭看了一眼,迅速將它塞進衣襟內側,動作快得像是在藏什么不該被人看到的東西。
陸敘裝作沒看見。
“還能走嗎?”
“能。”
謝聿川站起來,身形晃了一下,隨即穩住了。他的平衡感比普通人強得多,即便失血、脫水、體力耗盡,雙腳踩在地上的姿勢仍然是訓練有素的——重心微沉,膝蓋微屈,隨時可以發力。
“你身體素質不錯。”陸敘難得夸了一句,彎腰把篝火踩滅。
謝聿川沒回應這句夸獎,只是問:“你的營地在哪?”
“巖洞。跟我走。”
“稍等。”
謝聿川轉身走到剛才躺著的碎石灘,在礁石之間搜尋了片刻,彎腰撿起一樣東西。是一把短刀,刀鞘被海水泡爛了,刀身上附著鹽霜和銹跡,但看刀柄的形制,不像是商船上配發的制式武器。
他自己帶來的,陸敘判斷。
這意味著謝聿川在落水之前,就已經做好了戰斗的準備。
兩個人一前一后沿著海岸線往巖洞的方向走。夕陽把沙灘拉出兩道長長的影子,一高一矮,平行的,沒有交集。陸敘在前頭帶路,腳步輕快,看得出已經走過這段路很多遍。謝聿川跟在后面,步伐沉穩,但每走幾步就會抬眼掃一遍周圍的地形——海岸線、林緣、礁石區、視野死角。
“你一個人在這島上待了多久?”謝聿川忽然開口。
“四天。”
“四天。”他重復了一遍這個數字,語氣里夾著一種陸敘暫時沒讀懂的意味。他又問:“只有你一個人?”
“目前是。”
謝聿川沉默了幾息,“還會有的。”
陸敘腳步一頓,回過頭來。
“你說什么?”
“還會有其他人。”謝聿川迎上他的目光,語氣篤定得不像是在安慰,而是在陳述一個事實,“船沉的時候,我看到好幾條救生艇下了水。風浪太大,方向無法控制,但如果有人活下來,很可能也會漂到這座島上。”
陸敘盯著他看了兩秒。
“你確定?”
“我是最后一個離開船的人。”謝聿川的眼神沉下去,嗓音壓低了半度,“我親眼看見的。”
陸敘沒再追問,繼續往前走。但腳步比剛才慢了一點。
他在思考。
如果謝聿川說的是真的,如果還有其他幸存者漂到了這座島上,那么他要面對的就不只是一個人的生存問題。團隊、分工、資源、決策——所有這些問題都會接踵而至。他不是不會處理人際關系,只是在經歷了海上那場風暴之后,他對“同伴”這個詞有了本能的審慎。
更何況,未必每個人都能像謝聿川這樣,昏迷四天醒來就能走路。
走過海灘拐角,巖洞的輪廓出現在崖壁盡頭。謝聿川的目光掃過洞口那堵用碎石和濕泥壘起的擋風墻,又在藤蔓編成的簡易柵欄上停了一瞬,最后落在洞外用三塊石頭圍成的火灶上。
第三塊石頭倒在地上,旁邊還有一塊倒著。
他看了一眼陸敘的側臉,沒有問那兩塊石頭的事。
“暫時住這里,”陸敘踢開柵欄,側身讓出洞口,“條件簡陋,謝護衛將就將就。”
謝聿川彎腰鉆進洞內,掃了一眼。巖洞不大,靠里鋪著一堆干草,上面疊著幾件疊得整整齊齊的衣物——是陸敘從沉船殘骸里撈上來的,曬干后收在洞里當被褥用。洞壁一角刻著三道痕,像是用來計日的。洞口擺著一只錫壺、一把**、一小堆還沒烤過的葛根。
所有東西都碼放得井井有條,干凈得不像是在荒島上住了四天的人。
“你一個人弄的?”
“不然呢?”陸敘跟在他后面進來,把**擱在順手的位置,“這島上又沒別人。”
謝聿川沒說話,只是把那堆干草分出一半,推到另一邊,自己靠著洞口一側坐了下來,把短刀擱在觸手可及的地方。
陸敘在他對面坐下,重新生了一小堆火。兩個人隔著火光,彼此打量。
沉默再度降臨。
不過這一次,沉默里有兩個人。
“謝聿川,”陸敘忽然開口,像是在掂量這個名字,“你說你是最后一個離開船的。”
“是。”
“為什么要留到最后?”
謝聿川抬起眼看他。火光照進那雙漆黑的眼睛里,像是投石入深潭,起了一圈漣漪就沉了下去。
“我是護衛。”他說。
他的聲音不高,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骨頭縫里滲出來的,帶著一種不言自明的東西。陸敘和那雙眼睛對視了兩秒,然后移開目光。
他忽然明白了。
這大概就是那種會把責任扛在自己命前面的人。這種人不多,但往往活得最累。
“睡吧,”陸敘往火里添了最后一根粗枝,“明天跟我去收陷阱。”
謝聿川嗯了一聲,合上了眼睛。
但他的呼吸節奏沒有變化。陸敘知道他沒有真正睡著——這個人的警惕心,大概比他自己還重。
他靠在巖壁上,也閉上了眼。
兩個人之間隔著三步的距離。不算遠,也不算近。
海浪拍岸的聲音從洞外傳來,亙古不變地一呼一吸。篝火在他們中間燃燒,隔著一地明明暗暗的光,誰也沒有越過那道火線。
但至少,這座島上不再只有他一個人的呼吸聲了。
陸敘聽著對面那道刻意壓得平穩均勻的呼吸,忽然覺得喉嚨里堵了什么東西。他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把手邊的**往內側挪了半寸。
然后那口氣慢慢地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