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語
我在海邊吃了4只皮皮蝦，老板收我1035元。
我掀桌要走。
老板娘把賬單按進香灰里，紙上慢慢洇出血色字跡。
十年壽，三魂契，五代債
她抬頭看我，嘴角沾著蝦黃。
“你哥當年沒結清。今晚，該你補賬?！?br>1
去大學報到前，我繞路去了海邊。
姑媽說，孫云帆小時候最想看海。
他活著時，總說等考上清北，就坐最慢的綠皮車，一路晃到南邊，在海邊吃一頓帶殼的東西。
他說帶殼的吃起來踏實。
殼剝開了，里面有肉。
人要是也能這樣就好了。
壞命剝掉，里面剩干凈的。
我站在海鎮車站門口時，風里全是咸腥味。
天色陰沉，海面壓在遠處，黑得發沉。
車站外只有一條窄街。
街上掛滿紅燈籠，燈籠被海風吹得亂擺，紙皮上寫著三個字。
歸殼街。
我拖著行李箱往里走。
街邊攤位都賣海貨。
蝦蟹貝螺被擺在鐵盆里，水面泛著泡沫。
攤主們很少吆喝。
他們坐在小板凳上，眼珠跟著路人轉。
我在街尾看見一家小店。
招牌舊得發黑，上面寫著，阿婆海味。
門口擺著一口大鐵鍋，鍋里熱氣往外冒。
一個穿藍布衫的老婦人蹲在鍋邊，手里拿著竹夾，慢慢翻動鍋里的皮皮蝦。
蝦殼被煮得發紅。
每一只都弓著背，像小孩子蜷在熱水里。
我本來不餓。
可鍋里的味道鉆進鼻子，肚子響了一下。
老婦人抬眼看我。
她的眼皮松垮，眼白有點黃。
“外地來的？”
我點頭。
“吃幾只？”
“四只吧?！?br>她夾蝦的手停了停。
后廚簾子后面，傳來一聲很輕的咳。
老婦人回頭看了一眼，低聲問：“確定四只？”
我笑了下。
“嘗個味，不多吃。”
她把四只皮皮蝦夾進白瓷盤。
盤底畫著一圈紅線，線條歪歪扭扭，像小孩用朱砂涂的。
我坐在靠門的位置。
店里沒別的客人。
墻上掛著很多舊賬單。
每張賬單都被紅繩穿著，垂在墻面上。
風一吹，紙邊輕輕晃。
我剝第一只蝦時，手指被殼尖扎破。
血珠滾出來，落在蝦殼上。
那殼吸了血，顏色變深。
我皺眉，把殼丟進桌邊小鐵桶。
桶里空蕩蕩的，卻傳來一聲細小的響。
像有人在里面用指甲敲。
老婦人站在柜臺后面看著我。
她沒有催。
我吃完四只，拿紙擦手。
“多少錢？”
她低頭在一張黃紙上寫了幾筆。
然后推到我面前。
1035。
我以為看錯了。
“四只皮皮蝦，一千零三十五？”
老婦人把算盤撥了一下。
木珠撞在一起。
“價在墻上?！?br>我回頭。
墻上確實有塊木牌。
可上面沒有菜名。
只有幾行字。
活人上桌，先問幾只
四只開賬，十更收殼
賬不**，欠者留名
我盯著那幾行字，后背起了一層汗。
“你這不是明碼標價。”
老婦人把黃紙往我這邊推了推。
“你已經剝了?！?br>“剝了也不能這么收?！?br>后廚簾子掀開一條縫。
里面黑乎乎的，有個矮小影子站在門后。
像個小孩。
可那影子肩膀很寬，頭卻歪在一邊。
老婦人說：“少一分，今晚它們找你要。”
我把手機拿出來想付款。
屏幕亮起時，一陣水珠落在桌上。
啪。
啪。
啪。
我抬頭。
屋頂沒有漏水。
水是從賬單上滲出來的。
黃紙慢慢鼓起，紙面浮出四個紅點。
像四只蝦眼。
老婦人盯著我的手。
“別用活人的錢。”
“那用什么？”
她露出一口發黃的牙。
“你哥知道?！?br>我的手停在半空。
“哪個哥？”
老婦人拿起桌邊小鐵桶，往里看了一眼。
桶里四只蝦殼整整齊齊擺著，背部朝上。
其中一只蝦殼內側，沾著一小片黑灰。
黑灰里露出半個字。
帆。
2
我沒付那1035。
我把一百塊拍在桌上，拖著箱子走出店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