獻冊------------------------------------------,孫海就跪在了床前。"萬歲爺,奴婢打聽到了。"。窗外灰蒙蒙的,遠處有打更聲,四更天。"說。""司禮監那邊,有個叫張誠的公公,跟馮保不和。不和很多年了,馮保幾次想把他踢出去,都沒得手。""為什么沒得手?""張誠會來事。太后身邊的宮女嬤嬤,他都打點得好好的。太后那邊但凡有人說馮保的不是,都是張誠的人遞的話。"。這個信息很重要,張誠能通太后,說明他不是一般的太監。"張誠現在在哪?""在司禮監值房,昨夜他當值。""去請他。就說朕有差事要交給他辦。":"萬歲爺,直接召見,馮保那邊肯定會知道……""知道又怎樣?"萬歷看著他,"朕是皇帝,召見一個司禮監秉筆太監,還要看馮保的臉色?",磕了個頭,退了出去。。洗臉的時候他對著銅盆里的水看了一眼,水面上那張臉還很年輕,但眼神已經不像二十歲的人了。他換了衣裳,走到乾清宮廊下站著。晨光從東邊照過來,把紫禁城的屋脊鍍了一層金色。空氣里有露水的味道,還有遠處飄來的香火味。幾個小太監在宮道上灑水,看到他,趕緊低頭退到一邊。
他在等張誠。這是他第一次嘗到"皇帝等人"的滋味,不是等臣子來匯報,而是等一個能幫他**的人。
張誠來得很快。不到半個時辰,小太監就來報了。
"宣。"
張誠走進來的時候,萬歷第一眼看到的是他的眼睛。一雙很亮的眼睛,亮得不像一個五十多歲的人。張誠瘦削,走路沒聲音,像一只貓。他臉上沒有馮保那種堆出來的笑,而是一種安靜的表情,像在暗中觀察一切。
"奴婢張誠,叩見萬歲。"
"起來。"
張誠起來了,站在原地,手攏在袖子里,等萬歷開口。
"張誠。"萬歷沒繞彎子,"朕問你,你想不想取代馮保?"
張誠的眼睛收縮了一下。然后他笑了。那笑容跟馮保的不一樣,馮保的笑是賠笑,是討好。張誠的笑是"我等的就是這句話"的笑。
"萬歲爺,奴婢不敢說這種大逆不道的話。"
"但你敢做。"
張誠沒接話。他沉默了幾息,然后從袖子里掏出一本薄薄的小冊子,雙手遞上來:"萬歲爺看了這個,就明白了。"
萬歷接過來,翻開。紙頁泛黃,字跡工整得不像個太監寫的。每一頁都記著一處田莊或店鋪,地址、管事姓名、每年的租銀數目。河北、山東、湖廣……七十二處田莊,四十三間店鋪。最后一頁是一個總數,用紅筆圈著。
一百萬兩。萬歷的手指頓了一下。他抬起頭看了張誠一眼,又低下頭看了一遍。沒錯,紅筆圈著的數字,是一百萬兩。
"這是馮保的?"
"是。冊子上每一處,奴婢都派人去核實過。有些田莊的租冊上蓋的是馮保的私印,奴婢拓了印文附在后面。"
萬歷翻到后面,果然看到幾頁拓印。朱砂印文,清清楚楚,"馮保之印"。
"你花了幾年?"
"三年。馮保做事小心,賬目藏得深。奴婢花了一年才找到第一個田莊,后面兩年都是順藤摸瓜。"
萬歷合上冊子。每一頁的數字他都看清楚了,最大的那個是河北的一處田莊,年收租三千二百兩。最小的在湖廣,年收租一百八十兩。七十二處田莊,四十三間店鋪,遍布天下。馮保做事真的夠小心,這么多產業沒有一處掛在他自己名下,都是找親信代持。張誠能把這些全挖出來,花了三年,下了死功夫。
"張誠,你要什么?"
"奴婢什么都不要。"
"不要這樣說。幫朕做事一定有風險,你冒了風險,朕不能讓你白干。"
張誠沉默了一下:"萬歲爺如果非要給,奴婢只求一件事,事成之后,讓奴婢去南京孝陵替太祖爺守陵。"
萬歷愣住了。一個司禮監秉筆太監,放著權力中心不待,要去守陵?
"為什么?"
"奴婢在京城待了幾十年,看夠了。"張誠的聲音很平靜,"張太師在的時候,奴婢以為大明朝有救了。張太師一死,奴婢才知道,大明朝的病不在朝堂上,在根子上。馮保倒了,還會有下一個馮保。奴婢不想變成下一個馮保。"
萬歷看著張誠的眼睛。那雙眼睛里沒有撒謊的痕跡,也沒有委屈和憤怒,只有一種疲憊,一個在權力場里摸爬滾打幾十年的人,終于倦了。
"好。朕答應你。"
張誠跪下,磕了一個頭,額頭貼地,很重:"謝萬歲爺。奴婢這條命,從現在起就是萬歲爺的了。"
"朕不要你的命。"萬歷說,"朕要你活著,幫朕盯著馮保。他的一舉一動,每天見了誰、說了什么話、批了什么折子,朕都要知道。還有,這本冊子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萬歲爺放心。奴婢三年來從沒跟第二個人提過。"
張誠走了之后,萬歷一個人坐在乾清宮里,把那本冊子又翻了一遍。百萬兩。張居正當了十年首輔,抄家才抄出十萬兩。馮保一個管批紅的太監,貪了張居正十倍的財產。這筆錢夠大明打一場小型戰爭,夠遼東邊軍吃三年的軍餉。
他把冊子鎖進了暗柜。這東西現在還不能用,得等到合適的時機,等到馮保犯錯,等到朝中有人遞彈章,等到他在朝中站穩了腳跟。但至少,刀已經在他手里了。
萬歷把張誠給的冊子從頭到尾又細看了一遍。有幾個數字引起了他的注意,馮保在通州有兩處糧倉,每年進出的糧食數目對不上賬。一個太監,囤糧食做什么?要么是**軍糧,要么是在養私兵。不管是哪種,都是殺頭的罪。他把這頁折了個角,留著以后用。
他又看了看窗外。天已經徹底亮了,宮道上有太監在灑掃,遠處傳來鐘聲,那是早課的鐘聲,太后在佛堂念佛。
他深吸一口氣。今天的事情辦完了,但他知道,張誠這顆棋子一旦用起來,就不可能回頭了。不過他也清楚,他現在最缺的就是這種敢替他遞刀的人。風險大,收益也大。一個張誠,頂得過十個唯唯諾諾的廢物。這筆買賣,值得做。風險大,收益也大。
張誠走后的腳步聲徹底消失之后,萬歷把暗柜的門重新鎖好,鑰匙貼身收著。他又檢查了一遍柜門,確認鎖好了。這東西是他的底牌,不能丟,也不能被人偷走。他走回御案前坐下,案上還有十幾本沒有批閱的奏疏。他拿起一本翻開,是戶部關于今年秋糧征收的匯報,例行公事。他提起朱筆,在下面畫了一個圈。畫完之后他看著那個圈,愣了一會兒。十年前張居正畫圈,五年前馮保畫圈,現在輪到他畫了。但以后,他畫的每一個圈都得是他自己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