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鎮------------------------------------------。。，不至于讓他擺出當年那座高山之上冷眼俯視的姿態。，現在靈力稀薄如水，維持人形虛影已經有些吃力，若是再端著架子，怕不是沒說三句話就要原地潰散。，用一種懶洋洋的、欠揍的語氣說：“不過現在跑腿的事都歸你。”，沒有反駁。，只剩下一條隱約可辨的痕跡蜿蜒向下，消失在霧氣彌漫的山腰。，黛青色的山脊層層疊疊，像是誰用最淡的墨在宣紙上一筆一筆地暈染開去。。，這里的天是高的，云是濃的，山與山之間有巨大的飛瀑倒掛，水聲如雷，濺起的水霧里能看到虹色的妖氣盤旋。，每一片水域都有靈，精怪們在天地間肆意橫行，偶爾打架，偶爾結伴，偶爾跑到他的山頭上撒野，然后被他一個眼神嚇跑。，沉在每一寸泥土里，浸在每一片葉脈中，妖物們根本不需要刻意修煉，呼吸之間就能增長道行。……，靈氣稀薄得近乎于無，像是被人從這片土地上狠狠刮去了一層，只剩下些微末的殘留，在泥土深處茍延殘喘。、從未見過的氣息，混在天地之間，密密麻麻，像是一張巨大的網，將整個世界籠在其中。
是人類的“人氣”。
千萬年前人類也存在，但那時候的人類不過是萬千生靈中的一種，*弱、短暫、不值一提。
而現在，這種氣息幾乎覆蓋了每一寸土地，每一個角落，濃郁得讓他有些不適應，像是突然被人推進了一間擠滿了人的屋子，四面八方都是呼吸聲。
“變了啊。”他低聲說了一句。
沈青仰頭看他，不知道他在說什么。
將水煮野菜吃了個干凈后，沈青拍了拍膝蓋上的灰，走到陳歲身邊站定，猶豫了一下，將手輕輕搭上了他虛影的衣角。
少年的手指干燥微涼，穿過虛影時毫無阻礙。
農歷十月，山上帶著初冬的微寒，沈青身上那件破舊的夾襖根本擋不住什么，單薄得像是一層紙糊在瘦削的身體上。褲腿短了一截，露出細瘦的腳踝，腳上踩著一**了口的布鞋，露出兩個腳趾，已經凍得發紫。
陳歲看了兩秒，忽然笑了，他伸手在沈青頭頂虛虛一按。
“走了走了，下山看看去，指不定能給你找雙鞋穿。”
沈青被他拍得一愣。
那個人的手明明是虛影，按下來的時候卻有一種奇異的感覺，像春天的第一縷風吹過頭頂，暖暖的，讓他冰涼的額頭忽然有了溫度。
他垂下眼，乖乖跟了上去。
下山的路比想象中難走。
千萬年的地質變遷讓原本平緩的山道變得崎嶇不堪，碎石遍布，荊棘叢生，有些地方甚至出現了數米深的裂縫，需要繞很遠才能過去。
沈青雖然年紀小，走這種路卻意外地利索，像只敏捷的小獸，在亂石和灌木之間靈活地穿梭，偶爾回頭看一眼身后那團晃晃悠悠的虛影，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陳歲靈力不足，維持人形虛影已經是極限，根本做不到像從前那樣御風而行。現在只能一步一步地往下走，偶爾踩到松動的石塊，虛影就會晃一下，像是要散開似的，看得人心驚膽戰。
但他本人倒是一副無所謂的樣子，甚至還有心情點評路邊的野花：“這個紅的我認識，以前開在崖壁上，妖物們叫它‘血引花’，說是能引魂。那朵白的叫什么來著……哦，叫‘鬼傘’，傳說開在墳頭上的，其實根本不是，它喜歡長在枯木上，跟墳頭沒關系，是那些小妖們瞎傳的……”
他絮絮叨叨地說著，語調輕快，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跟沈青閑聊。
沈青沒有接話，但每句話都認真聽了，并且默默記在心里。
那些被輕描淡寫描述出來的，是已經消失了的、只存在于傳說和志怪筆記里的東西，那些東西沈青只在某些人的口中聽過只言片語。
走到半山腰的時候，陳歲的腳步忽然頓了一下。
沈青敏銳地察覺到，回頭看他。
陳歲虛虛地站在一塊突起的巖石上，目光落在遠處的山谷里。從他的角度看過去，隱約可見一些建筑的輪廓——青瓦白墻，錯落有致，沿著山勢層層疊疊地鋪展開去，像是一片從山腳蔓延上來的苔蘚，密密麻麻地占據了整個山谷。
是城鎮，一個不小的人類聚居地。
陳歲盯著那片城鎮看了很久，久到沈青忍不住出聲：“……怎么了？”
“嗯？”陳歲回過神，嘴角一彎，“沒什么，就是覺得人類挺有意思的。以前他們住在山洞里，用石頭打獵，活得跟小動物似的，現在倒是蓋起房子來了，還挺好看的。”
沈青沉默了一下。
“那是青石鎮，我在那里住過。到了鎮**不要亂跑，也不要隨便跟人說話。你現在的樣子……別人看不見你吧？”
“正常人是看不見的。”陳歲慢悠悠地答，“但如果我主動顯形，他們就能看見。”
“那就不要顯形。”沈青說得很果斷，“鎮上有道士，雖然是那種……不是很厲害的道士，但他們說不定能看到你。你靈力不夠，能避開就避開。”
陳歲挑了挑眉，覺得這小孩說話很有意思。
“你懂的比我多，當然是聽你的。”
沈青的腳步頓了一下，隨即加快了幾分，像是要逃離這個話題。
快到山下的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山里的天黑得早，太陽剛一落山，夜色就像墨汁潑灑一般迅速鋪開，將整片山林籠罩在濃重的黑暗里。
沈青找了一處背風的巖石凹陷，從灌木叢里扯了些干枯的藤蔓和樹葉，手腳麻利地鋪了一個簡陋的窩，然后坐進去，縮成一團。
站在一旁的虛影在黑暗中微微發光，不明亮，因此也刺眼，像是月光凝成了人形，很淡很柔，清雋而虛無。
沈青看了一會兒，將目光移開，聲音很低：“你站了一整天了，不累嗎？”
“神不會累。”陳歲隨口說。
沈青沒有說話，對方口中的話總是假假真真，讓他分辨不清。但那褪色水墨畫般的模樣不會騙人，他抿了抿唇，將身上的夾襖脫下來，疊好，放在身邊空出來的位置上。
“你可以坐一會兒。”他說，聲音悶悶的，像是從巖石縫隙里傳出來的，“我希望你能陪我坐一會兒。”
陳歲看著那個被疊得整整齊齊的小夾襖，忽然想笑。
冷心冷情，是他為“神”時唯一的姿態。
而現在反倒變得多愁善感起來了。
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感堵在胸口，讓胸口微微發澀。
“沈青。”他忽然開口。
沈青抬頭望過來，沒有說話。
“你有沒有想過，我可能不是什么好人？”
陳歲的語氣依然是那種懶洋洋的調子，但尾音卻莫名地柔和了幾分。
兩人對視片刻，沈青率先移開視線，小聲回答：“我知道你不是人。”
陳歲一愣，隨即笑了出來。
那笑聲很輕，被夜風吹散在山林里。
夜風漸起，山林間響起窸窸窣窣的聲音，像是有什么東西在暗處窺探。陳歲的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四周，虛影的手指微微一動，一道極淡極淡的、幾乎看不見的光暈從他指尖散開，無聲無息地籠罩了這片小小的棲息地。
那些窸窸窣窣的聲音立刻安靜了，像是從未出現過。
陳歲收回手，靠在巖石上，垂眼看著自己越來越淡的虛影，眼中閃過一絲無奈。
靈力真的快見底了，就算他不會因此而死，化不了形只能被困在本體附近的滋味也不好受。
可惜他身邊能補靈力的只有個小屁孩。
從前不好好修行的妖會貪圖輕松和快，選擇吞噬其他族群，但陳歲走的不是這條道。
他調整了一下姿勢，讓自己看起來更隨意一些，然后閉上眼睛，擺出一副“我要睡了別煩我”的模樣。
沈青在黑暗中悄悄轉過頭，看了他一眼。
那團月白色的虛影安靜地靠在巖石上，五官輪廓柔和而朦朧，看不清具體的表情，但不知為何，沈青覺得那個人此刻嘴角應該是彎著的。
或許是因為明天還要趕路去青石鎮，沈青很快就睡了過去。
月亮從云層后面探出頭來，灑下一地清輝，照亮了那團月白色虛影模糊的輪廓。陳歲仗著如今自己的虛影狀態，正大光明地睜著眼睛裝睡，目光幽幽望向山林深處，像是要望進那座山神廟里。
破舊的山神廟孤零零地立在最高的山頭，里面是一尊被遺忘的神像，沉默地注視著山腳下那片燈火通明的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