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神祠------------------------------------------。、斯文秀氣的哭，是扯著嗓子、嚎啕大哭、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從喉嚨里倒出來的那種哭法。，毫無章法。，像是“不要”、“留下”之類的話，但哭得太厲害，每個字都被淚水泡軟了，聽不真切。——當然，他目前沒有眉可皺，但精神層面上確實做了這么個動作。？，咕嚕咕嚕，像一粒氣泡從萬仞深潭的底部慢慢往上冒。，卻發現身體的感覺完全不對，仿佛整個世界都換了個模樣。，慢悠悠地往外探去。。、陌生的天地。，有集鎮，有炊煙裊裊的村莊。，用著他從未聽過的口音說話，遠處有官道，有驛馬奔馳，有旌旗招展。，規規矩矩。，沒有精怪的氣息，連一絲一毫的異象都沒有。
整個世界像被一塊巨大的抹布仔細擦拭過，把所有不干不凈、不人不鬼的東西都擦得干干凈凈。
陳歲飄飛的神識一頓，在心中緩緩吐出一個字：
“……啊？”
他試著將感知的范圍擴大，向更遠處探去。
西邊。
東邊。
南邊。
北邊。
像一只被悶了太久的鳥，他拼命地張開翅膀，想要飛向更高更遠的地方，卻發現自己根本飛不起來。
不是力量不夠，而是——
無處落腳。
曾經遍布大地的靈脈，斷了。
曾經充盈天地的靈氣，此時稀薄得像是被風吹散的蛛絲，若有若無，一觸即碎。
那些他認識的山精水怪、魑魅魍魎，全部不見了。
若是死了或者藏起來了，總會留下點痕跡，此時卻像從來不曾存在過一樣，在這片天地間的所有痕跡都消失得一干二凈。
只剩……
陳歲將神識收回來，沉入自己所在的這片區域。
他感應到了一絲極其微弱的、熟悉的——屬于他自己的氣息。
那氣息從東南方向傳來，斷斷續續，細如游絲，像是風中殘燭，隨時都會滅掉。
循著那道氣息探過去，他的神識穿過荒草，穿過斷壁殘垣，落在一座破敗的建筑上。
是一座祠堂。
小得可憐，舊得可憐，也破得可憐。
屋頂的瓦片缺了大半，漏下的天光比外面的亮堂不了多少。墻壁上的彩繪早已剝落，只剩灰撲撲的底色。門楣上的匾額歪歪斜斜地掛著，上面的字跡模糊難辨，但陳歲不需要辨認，他知道那上面寫的是什么——
“山神廟”。
不對，應該叫“山神祠”。
廟是后來那些傻小妖們念不來“祠”，改過來的。
陳歲看著這座祠堂，有些恍惚。
他想起很久很久以前，那些小妖們在他的樹下搭棚子，說是要給山神老爺建座房子。
他們采石伐木，累得氣喘吁吁，建出來的東西卻歪歪扭扭，連風都擋不住。
但那些小東西們一個個興高采烈，圍著他轉圈，嘰嘰喳喳地說：“山神老爺，您看！這是我們給您建的！大不大！氣派不氣派！”
后來棚子塌了，它們又建。建了塌，塌了建。反反復復很多次，越建越好，越建越大，終于從棚子變成了真正的建筑。
他當時的態度是什么來著？
不記得了。
但大抵是不會太好，畢竟那個時候的大部分時間，他都是閉著眼睛，連眼皮都不掀一下，冷淡得像一塊石頭。
不是不想說。
是他剛剛修出靈智沒多久，渾身上下冷得像一塊千年寒冰，腦子里除了修行什么都沒有。
那些小妖在他眼里像一群聒噪的螻蟻，吵得他心煩。
陳歲將神識從祠堂里收回，準備再往遠處探一探，看看這天地之間到底發生了什么。
就在這時，他的神識捕捉到了一個極其微弱的聲音。
區別于之前吵醒他的那種嚎啕大哭，是一種壓抑的、克制的、怕被人聽到的啜泣。斷斷續續的，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氣把這聲音壓下去，卻怎么也壓不住。
陳歲的神識凝了凝，重新落回到那座祠堂。
祠堂里光線昏暗，積年的灰塵在漏下的光束里緩緩飛舞。
供桌早就不知道去了哪里，神像只剩半截，看不出原本的模樣，只有正中的神位上還依稀可辨一個模糊的輪廓。
而在這個神位下方的陰影里，縮著一個小小的人。
那是個七八歲的孩子，瘦得像一根柴火棍，穿著一件灰撲撲的、大了好幾號的破衣裳，領口松松垮垮地滑到肩膀下面，露出一截瘦得見骨的鎖骨。
他把膝蓋抱在胸前，整個人蜷縮成一個球，臉埋在膝蓋里，肩膀一聳一聳的。
他在哭。
眼淚把他的臉和膝蓋上的布料糊在一起，鼻音重得像是被什么東西堵住了，呼吸間帶著一種讓人聽了就心口發緊的、細碎的抽噎聲。
陳歲看著這個小東西，沉默了很久。
太吵了。
他心想。
但是他的神識沒有收回來，繼續感知著那個孩子的狀況。
很冷，身體在微微發抖。很餓，肚子里空空蕩蕩，不知道多久沒吃過東西了。身上有一些傷口，不深，但隱隱作痛。
最讓陳歲注意的是孩子身上的氣息。
有一縷淡淡的、幾乎要消失的妖氣，極其微弱，微弱到如果不是陳歲這種級別的存在，根本感知不到。
陳歲瞇了瞇眼睛。
這個世界，果然不是那么干干凈凈的。
這個孩子不是妖，但這縷妖氣能夠附著在他身上，就說明這個孩子曾經長期生活在某個妖精鬼怪附近，氣息是被沾染上的。
他把神識收回來，開始認真地、系統地感知自己目前的狀態。
一棵樹。
他是一棵樹。
具體是什么樹，他暫時搞不清楚，但挺高的，挺大的，根扎得很深。
他感覺到自己的根系在大地下蔓延，觸須般地向四面八方延伸，有些地方已經干枯死亡，有些地方還有微弱的氣息。
靈脈斷了，靈氣散了，但他還活著。
因為他已經不再依靠靈氣。
在漫長的歲月中，他已將自身煉化成了一種更加本質的、近乎規則的存在。
靈氣可以枯竭，天地可以改變，但他不會因為這些外在的變化而消亡。
他就是他。
陳歲嘗試著化形。
一片虛影從他巨大的樹冠里緩緩浮起，由一團霧氣，慢慢凝聚成一個模糊的人形。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半透明，模模糊糊，像一面擦了但沒擦干凈的鏡子里的倒影。
有神無體。
也行。
湊合著用。
他活動了一下手指，轉了轉手腕，抬起腿，邁出一步。
踩空了。
他的虛影從樹冠里跌出去，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以一種極其不體面的姿勢摔在了地上。
“……靠。”
陳歲趴在地上，發出了他蘇醒以來的第一個字。
十分文明的用詞。
他從地上爬起來，拍了拍身上并不存在的灰，抬頭看了看四周。
他的本體在一片山林深處，四周古木參天，藤蘿密布，看起來已經很久沒有人來過。他站了一會兒，感受著虛弱的身體和幾乎不存在的靈力，然后邁開步子，朝著那座祠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他看到了很多東西。
荒廢的小徑，倒塌的石碑，長滿青苔的石階。
他認出了這些東西——都是當年小妖們為他修的。路是它們踩出來的，碑是它們立起來的，石階是它們一塊一塊鋪上去的。
可現在一切都荒了。
他面無表情地走過這些遺跡，腳步不算快也不算慢。
如果此時有人能看到他的表情，一定會被嚇一跳，覺得這個人冷得像一塊冰，渾身上下沒有一絲人間的溫度。
實際上，陳歲心里想的是：
可惜了，當年那條路多好走啊，那群小東西修路還挺用心的，石板鋪得平平整整，走起來一點都不硌腳。
他抬起腳看了看自己半透明的腳底板。
雖然現在也硌不著。
走了大約一炷香的時間，他穿過一片茂密的荒草地，那座破舊的祠堂終于出現在視野里。
比感知到的還要破。
屋頂的瓦片比他想象的少了更多，幾乎只剩一個架子。墻壁上裂了好幾道縫，風一吹就嘎吱嘎吱響。那道歪歪斜斜的匾額掛在門楣上，像是隨時都會掉下來。
祠堂門前的臺階上長滿了青苔和荒草，連下腳的地方都沒有。
陳歲站在祠堂門外，看著這座為他而建、如今卻破敗成這樣的建筑，沉默了片刻。
然后邁步走了進去。
祠堂里很昏暗，他半透明的虛影在黑暗的掩蓋下幾乎看不見，加上他是用飄的，腳步聲也沒有，一陣風似的無聲無息地飄到了那個孩子的面前。
孩子還在哭。
小小的肩膀一聳一聳的，眼淚已經把膝蓋上的布料浸濕了一**。他沒有察覺到任何異樣，只是縮在那里，像一只被遺棄的、瑟瑟發抖的小動物。
陳歲低頭看著他。
良久。
他緩緩蹲下身。
虛影在蹲下來的過程中變得稍微凝實了一點，那雙半透明的眼睛里映出這個灰撲撲的、小小的人。
然后他伸出手，指尖一點微光亮起。
那點微光淺淡、柔和，很像螢火蟲的尾光，或是深夜里最后一顆星星的殘輝。
它從陳歲的指尖飄落到那個孩子的發頂上。
孩子的哭聲戛然而止。
他猛地抬起頭。
一雙紅腫的、**的眼睛，直直地撞進了陳歲的眼睛里。
那雙眼睛里盛滿了恐懼、茫然和一點點——非常微小的、像是本能般的期待。
陳歲垂眸，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臉上沒什么表情，平靜開口：
“哪里來的小孩。”
他說話的聲音不大，不重，但在這寂靜的破祠堂里，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
小孩愣住了，他張了張嘴，像是想說什么，卻只發出了一個氣音。
陳歲歪了歪頭，用一種挑剔的、不太滿意的目光上下打量著這個孩子，然后伸手，往神位上方——那個半截神像的方向一指。
“你坐在這兒，擋我光了。”
沉默。
小孩眨了眨眼睛，眼淚還掛在睫毛上，但哭不出來了。
他看著面前這個半透明的、來歷不明的人，又扭頭看了看身后那個破破爛爛的神位，再扭頭回來看著這個人。
他的嘴唇哆嗦了兩下，終于發出聲音來，沙啞的、帶著哭腔的、怯生生的。
“你……你是……”
陳歲站直了身體，虛影在黑暗中微微發著光。他看著這個臟兮兮的小孩，嘴角慢慢地、極其欠揍地彎了一下。
“你在我廟里哭了大半天，還不知道我是誰？”
小孩的嘴巴張得更大了。
陳歲伸出手，拍了拍那個歪歪斜斜的匾。
當然，他的手是虛影，拍不了灰。但這個動作做得很自然，很流暢，仿佛他真的拍下了一層灰。
“山神。”他說。
聲音懶洋洋的，帶著一種讓人想打他的理所當然。
“這座廟的。這個山的。這一片地方的。”
他頓了頓，低頭看著小孩，那雙微微發光的眼睛里映出小孩的倒影，語氣輕飄飄的，像是說今天天氣不錯。
“都該尊稱我為山神。”
祠堂外，風吹過荒草，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滴水從屋頂的破洞里落下來，啪嗒一聲，砸在地上。
小孩仰著頭看著這個半透明的人，眼淚還掛在臉上，但嘴巴已經不哆嗦了。他的眼睛里，那一點點微小的、本能般的期待，慢慢地、慢慢地亮了起來。
像是暗夜里，有人點燃了一盞燈。
陳歲看著這盞燈，心里想：
完了。
裝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