鉆木取火------------------------------------------，祠堂里沒有燈。，像一盞隨時會滅的舊油燈。——說“坐”也不太準(zhǔn)確，他的虛影半懸浮著，離那些灰塵和蜘蛛網(wǎng)大約有一寸的距離。，下巴擱在膝蓋上，一雙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他。，這小孩已經(jīng)盯著他看了快有半個時辰了。“看夠了沒有？”。，他看了陳歲一眼，目光緩緩下移，落在供臺上那些積年的灰上。，厚到能清楚地看到?jīng)]有任何東西被壓過的痕跡。、懸浮在臺面之上的身體，又看了看陳歲的腳——距離地面大約也是一寸。“你真的是神。”，像怕驚動了什么似的。“騙你有什么好處？”，畫面有些詭異，虛影的嘴張開之后那個黑洞洞的缺口，讓小孩的肩膀繃緊了一瞬。“沒有好處。你騙我又拿不到錢，也吃不到飯。所以你不是騙人的。”
陳歲對這個邏輯表示欣賞。
“你叫什么？”陳歲問。
“沈青。”
“沈青，”陳歲慢慢念了一遍這個名字，目光落在小孩灰撲撲的臉上，“你爹娘呢？”
沈青的睫毛顫了顫。
他沒有回答這個問題，而是低下頭，把臉重新埋進(jìn)了膝蓋里。
陳歲也沒有追問，安靜地坐在那里，像個假的雕像，連呼吸的起伏都沒有。
他的耐心一向很好，此時就像一個釣魚的人等著魚來咬餌，不急不躁。
許久，他等來一個極其微小的聲音。
“沒有了。”
沈青的聲音悶悶的，從膝蓋的縫隙里傳出來，像是怕被風(fēng)聽見。
陳歲“哦”了一聲。
沈青把臉從膝蓋里抬起來，紅著眼眶看著陳歲，大概是在等一個安慰，或者一個憐憫的表情。
可惜什么都沒有。
不是陳歲冷漠，是他真的覺得，在這種時候露出那種“哎呀真可憐”的表情沒有任何意義。
他不是那種會蹲下來摸摸小孩的頭、用甜膩膩的聲音說“不怕不怕”的類型。
他是山神。
至少曾經(jīng)是。
沈青等了一會兒，發(fā)現(xiàn)這個人確實(shí)什么都不會說，就又把臉埋了回去，安靜地縮在那里。
“你是一直在這里嗎？”
“不算是一直，”陳歲想了想，“睡了一覺。睡了很久。”
“多久？”
“不知道，大概比你的曾曾曾曾曾祖父活得還久。”
沈青掰著手指頭數(shù)了數(shù)，“曾”字念了好多遍也沒數(shù)清楚，最后放棄了。
他抬起頭，看著陳歲那張半透明的、模模糊糊的臉，忽然問：“你餓不餓？”
陳歲挑起一邊的眉毛——這個動作在他的虛影臉上顯得十分滑稽，因為那條眉毛在半空中虛晃了一下才落下來。
“我是神，神不餓。”
“哦。”
沈青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肚子，他的肚子很適時地發(fā)出了一聲咕嚕。
破敗的祠堂門外是漆黑的夜。
陳歲看了看沈青露在領(lǐng)口外面的、瘦得見骨的鎖骨，以及那雙在黑暗中依然亮晶晶的、不知天高地厚的眼睛，從供臺上飄下來，朝著祠堂門口飄去。
“你在這里等著。”
沈青猛地站起來。
“你要去哪里？”
“去給你找點(diǎn)吃的。”陳歲頭也沒回，“不然你**在我廟里，傳出去多難聽。”
沈青看著那道半透明的虛影飄出門外，消失在夜色中，祠堂重新陷入了黑暗，又暗又安靜，風(fēng)從屋頂?shù)钠贫蠢锕噙M(jìn)來，嗚嗚地響。
他縮了縮脖子，但很快又把脖子伸長了，朝著門口的方向張望。
他等了很久。
久到他開始懷疑那個人——那個神——是不是不會回來了。
就在他準(zhǔn)備重新把臉埋進(jìn)膝蓋的時候，祠堂門口傳來了動靜。
一顆果子從門外滾了進(jìn)來，咕嚕嚕地滾到他的腳邊。
沈青低頭一看，是一顆野柿子。不大，紅彤彤的，皮上還沾著露水。
又一顆滾了進(jìn)來。
又一顆。
三顆野柿子整整齊齊地排在他的腳前。
沈青抬起頭，看到陳歲的虛影正靠在祠堂的門框上，雙手抱胸，一副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印?br>“吃吧。”他說，“先跟你說好，這果子不是我變的，是我從后山那棵歪脖子樹上摘的，你別指望吃出什么仙丹的味道來。”
沈青彎腰撿起一顆柿子，擦去表面的塵土，將其捧在手心里翻來覆去地看了看。
柿子上沒有蟲眼，沒有疤，紅得透亮，是那種被人仔細(xì)挑過的樣子。
他咬了一口。
甜的。
很甜。
沈青嚼著柿子，忽然停下來。
陳歲正歪著頭靠在門框上，虛影在夜風(fēng)中微微晃蕩，像是隨時會被吹散。
他的臉依然是那種模模糊糊的、看不太清楚的表情，但沈青總覺得，那個人好像在用眼角的余光看著自己。
“你不吃嗎？”
沈青舉著一顆柿子，朝陳歲的方向遞了遞。
那里傳來一聲極輕極短的嗤笑，像是被這個問題逗樂了，又不屑于真的笑出來。
“說了我不餓。”
“那你可以嘗嘗味道。”
沈青的手固執(zhí)地舉著。
沉默了幾息。
陳歲的虛影慢悠悠地從門框上飄過來，在沈青面前站定。
他低頭看了看那顆柿子，又看了看沈青固執(zhí)的表情，然后伸出手，虛影的手指穿過了柿子——什么也沒碰到。
“看吧。”陳歲把手收回來，語氣隨意，“吃不了。”
沈青看著陳歲縮回去的手，沉默了一會兒，然后把柿子塞進(jìn)嘴里，用力嚼了嚼，嚼著嚼著，他的眼淚忽然掉了下來。
淚水順著臉頰往下淌，滴在手里的柿子上，咸的混著甜的，被他又一口吞了下去。
陳歲默默轉(zhuǎn)過身，重新飄到供臺上坐下來，腿晃蕩著，半透明的身體在黑暗中發(fā)出微弱的、穩(wěn)定的光。
這一夜的風(fēng)很大，吹得祠堂的門哐當(dāng)哐當(dāng)響。
沈青吃完三顆柿子，縮回到神位下方的角落里，用那件破衣裳把自己裹緊了一點(diǎn)。
他偷偷看了一眼供臺上的陳歲。
那個人正閉著眼睛，像是在睡覺，又像是在想事情，半透明的虛影在黑暗中一明一暗地閃著，像一顆不會熄滅的星星。
在這個破舊的、漏風(fēng)的、快要倒塌的祠堂里，他第一次覺得，黑暗好像沒有那么可怕了。
而他不知道的是，在他閉上眼睛之后，那顆“不會熄滅的星星”睜開了眼睛。
陳歲低頭看著角落里縮成一小團(tuán)的孩子，目光沉沉的，看不出什么情緒。
他抬起手，虛影的指尖凝出一縷幾乎看不見的微光，像一根無形的線，從他的指尖延伸到沈青的身上。
那道光很細(xì)很細(xì)，一圈一圈地繞在沈青身上，形成一層薄薄的、看不見的繭。
山神的力量所剩無幾了，但護(hù)住一個小孩應(yīng)該還是夠的。
陳歲收回手，重新閉上眼睛。
這小孩身上的妖氣讓他有些在意，和他當(dāng)年庇護(hù)那群傻小妖的氣息一模一樣。
有意思。
陳歲在心里默默記下了這個疑點(diǎn)，然后放任自己的意識沉入半睡半醒的混沌中。
第二天。
沈青被一陣窸窸窣窣的聲音吵醒，準(zhǔn)確地說，是一陣“有人在偷偷摸摸地做什么見不得人的事但又做得不太成功”的聲音吵醒。
他迷迷糊糊地從神位下方的角落里睜開眼，發(fā)現(xiàn)自己蜷縮的姿勢和昨晚一模一樣，那件破衣裳還裹在身上，三顆柿子的核整整齊齊地排在他腳邊——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把核吐出來還排好了，大概是半夢半醒之間做的。
而他昨晚認(rèn)識的那位“山神”，正蹲在祠堂的角落里，背對著他，不知道在干什么。
沈青揉了揉眼睛，沒出聲。
他本能地覺得，這個人——這個神——正在做的事情大概不太想讓別人看到，所以他安靜地縮在那里，只露出一雙眼睛，偷偷地看著。
陳歲的虛影在晨光中比昨晚更淡了一些，但還是能看出輪廓。
他蹲在墻角，面前是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幾塊碎木板，一根不知道從哪里撿來的樹枝，還有一團(tuán)看起來像是干苔蘚的東西。
這些東西被擺來擺去，似乎在嘗試什么。
沈青看了好一會兒，終于忍不住了。
“你在做什么？”
陳歲的背影僵了一瞬，回過頭來，臉上的表情非常自然，自然到近乎刻意。
“醒了？”他說，“餓不餓？”
“你在做什么？”沈青又問了一遍，沒被他帶偏。
陳歲看了他兩秒，側(cè)了側(cè)身，露出他身后那堆“杰作”。
沈青探著頭看了一眼。
幾塊碎木板搭成了一個奇怪的形狀，樹枝插在中間，干苔蘚鋪在最下面，看起來像個……
“灶臺。”陳歲面無表情地說。
沈青看了看那個“灶臺”，又看了看陳歲。
“你說這是灶臺？”
“你不懂，”陳歲把樹枝調(diào)整了一下位置，“這是上古時期的一種灶臺形制，現(xiàn)在已經(jīng)失傳了。你是凡人，看不懂很正常。”
頓了頓，陳歲繼續(xù)用一種漫不經(jīng)心的語氣說道：“我本來想試試看能不能用靈力生火，結(jié)果發(fā)現(xiàn)靈力不太夠，火苗子冒了一下就滅了。”
聞言，沈青沉默了片刻，抬手指向灶臺底下那幾顆青澀的果子。
“是你摘的？”
“不然呢？”
陳歲把樹枝***，扔到一邊，站起來拍了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
“后山那棵李子樹，果子還沒熟，但也沒別的吃的了。你先湊合著吃，等我去遠(yuǎn)一點(diǎn)的地方找找。”
沈青看著那幾顆青色的、小小的、一看就很酸很澀的李子，慢慢從角落里站起來。
他的腿有點(diǎn)麻，站起來的姿勢不太穩(wěn)，晃了兩下才站穩(wěn)。
“酸死了，”他說，聲音有點(diǎn)啞，“這種沒熟的李子不能直接吃，吃了肚子疼。”
陳歲挑了挑眉。
依然是那種不太正經(jīng)的、欠揍的風(fēng)格，視線落在沈青的身上，帶著一種審視的、不動聲色的打量。
“你倒是懂得多。”
“我以前住的地方，后面有棵李子樹。每年夏天都會結(jié)很多李子。熟了的時候紫紅紫紅的，很甜。沒熟的時候就是這樣，青的，酸的。”
沈青頓了頓，繼續(xù)說道：“那個人不許我吃沒熟的。說吃了會肚子疼，要把肚子剖開，把里面的東西挖出來。”
“那個人？”
陳歲的聲音依然是那種懶洋洋的調(diào)子。
沈青的嘴唇動了動，最終沒有回答，轉(zhuǎn)而說道：“你不是說去遠(yuǎn)一點(diǎn)的地方找吃的嗎？遠(yuǎn)的地方我不認(rèn)識，但近的地方我比你熟，我去找吧。”
他的聲音不大，但很確定。
“行。”
陳歲放下手里的東西，靠到門框上。
山林間晨霧未散，沈青的背影很快就被霧氣所吞沒。
但陳歲能感知到他，那根無形的線還連著，他清楚地知道那個孩子正在往哪個方向走，走得快還是慢，有沒有摔倒。
走得挺慢的。
但沒有摔倒。
陳歲站了一會兒，轉(zhuǎn)過身，看向祠堂內(nèi)部。
晨光從破洞里漏進(jìn)來，照在那尊半截的神像上。
神像的臉已經(jīng)看不出五官了，但他知道，那尊神像曾經(jīng)被雕得很好看。是那些小妖們請了山里最好的石匠，花了好多功夫，一刀一刀刻出來的。
它們圍著那尊神像轉(zhuǎn)圈，嘰嘰喳喳地說：“像不像？像不像山神老爺？”
陳歲閉上眼睛，深深地呼出一口不需要呼出的氣。
然后他蹲下來，重新開始研究那堆碎木板。
鉆木取火。
他聽過這個法子。
凡人們很久以前就是這么干的。
陳歲盤腿坐在地上，把那根樹枝抵在一塊碎木板上，雙手搓動。
他的虛影是半透明的，手指穿過樹枝的時候會有一點(diǎn)微妙的錯位感，但他調(diào)整了幾次，終于找到了一個能讓樹枝和木板產(chǎn)生摩擦的角度。
他開始搓。
一下，兩下，三下。
樹枝紋絲不動。
他又搓了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什么也沒發(fā)生。
陳歲垂眼看著手里那根樹枝，像是在看一個背叛了他的老朋友。
他又搓了五十下。
樹枝斷了。
陳歲把那根斷成兩截的樹枝扔到一邊，面無表情地坐了一會兒，然后站起來，走到祠堂外面，從一棵枯樹上折了一根新的樹枝。
枯枝比鮮枝更容易著火，這是他很久很久以前從那些小妖那里聽來的——它們圍在篝火旁烤肉的時候，嘰嘰喳喳地討論過什么木頭的火候最好，他沒聽全，但記住了“干柴烈火”這個詞。
他拿著新的枯枝回到祠堂里，重新盤腿坐下。
這次他更耐心了。
枯枝的一端被他用石頭磨尖，木板上面挖了一個淺淺的凹槽。
他把枯枝的尖端抵在凹槽里，雙手合攏，穩(wěn)穩(wěn)地開始搓動。
一下，兩下，三下。
十下，二十下，三十下。
他的虛影在搓動的過程中微微發(fā)顫，不是累的——他不會累，是他的虛影狀態(tài)不太穩(wěn)定，大幅度的動作會讓他的形體產(chǎn)生波動，像是水面上的倒影被人攪了一下。
五十下，六十下，七十下。
木板的凹槽里，出現(xiàn)了一縷極其微弱的青煙。
他又搓了二十下。
煙濃了一點(diǎn)。
再搓了十下。
一點(diǎn)火星從凹槽里濺出來，落在他鋪好的干苔蘚上。
攏起來吹一口氣，干苔蘚幾乎是立刻就被引燃了，一小簇火焰在“灶臺”里跳了跳，穩(wěn)定地燃燒起來。
陳歲看著那簇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做了一件非常不符合“上古大能山神老爺冷心冷情毫無人情味”等身份標(biāo)簽的事情。
他對著那簇火，無聲地咧了咧嘴。
但那笑容只持續(xù)了一瞬，比火星還短。
當(dāng)祠堂門口傳來沈青的腳步聲時，陳歲臉上的表情已經(jīng)恢復(fù)成了那種懶洋洋的、吊兒郎當(dāng)?shù)臉幼印?br>沈青從門口探進(jìn)頭來。
他的懷里兜著一捧東西，破衣裳的下擺被卷起來當(dāng)包袱用，鼓鼓囊囊的。
臉上沾了一些泥，頭發(fā)上掛著幾片樹葉，看起來像是在灌木叢里打了個滾。
“我找到了！”他一進(jìn)門就說，聲音比昨晚大了不少，帶著一種小小的、克制的興奮，“前面那條溝邊上長了野薺菜，還有一叢馬齒筧。我還挖了幾顆野蔥，你看——”
他把懷里的東西倒在供臺上。
一堆綠油油的野菜，確實(shí)是薺菜和馬齒莧，擇得干干凈凈，根上的泥土都拍掉了。幾棵細(xì)細(xì)的野蔥，白白的蔥頭，青青的葉子。還有一小把——陳歲仔細(xì)看了看——婆婆丁。
七八歲的孩子，在這山里找野菜，認(rèn)得這么全，擇得這么干凈。
陳歲看著那堆野菜，忽然想到了一個問題。
“你吃這些，不需要煮熟？”
正蹲在供臺前整理那些野菜的沈青聞言，抬頭看了他一眼，眼神里帶著一種“你這個問題問得很奇怪”的意味。
“生的也能吃。雖然會有點(diǎn)澀，但能填肚子。”他說，然后頓了頓，“而且我沒有鍋，煮不了。”
陳歲側(cè)過身，讓沈青看到了那簇火。
“你——”
沈青張了張嘴，看看火，又看看陳歲。
陳歲正靠在供臺旁邊的墻上，虛影半明半暗的，臉上掛著一種“這有什么大不了”的表情。
“鉆木取的，上古失傳技法。”
沈青抬頭看著陳歲。
那雙黑亮的眼睛在火光中閃著細(xì)碎的光，嘴唇動了動，像是想說什么，但最終只是很小聲地說了一句：
“后山的那棵柿子樹，你走了半柱香。你昨晚說柿子是去后山那棵歪脖子樹摘的。那棵樹我知道，在山的背面，路不好走，但你半柱香就回來了。”
沈青的聲音很小，小到像是在自言自語。
“你的靈力不多，用完會更累。”
他低下頭，把擇好的野菜歸攏到一起，聲音更小了。
“我不想你逞強(qiáng)。”
祠堂里安靜了片刻。
火苗在灶臺里跳了跳，發(fā)出一聲細(xì)小的噼啪。
陳歲看著沈青的發(fā)頂，那里有一個小小的發(fā)旋，頭發(fā)因為長期沒有梳洗而糾結(jié)在一起。
他看了好一會兒，伸出手，虛影的手指在沈青的發(fā)頂上方停留了一瞬，最終沒有落下去。
“知道了。”
他的聲音不大，依然是那種漫不經(jīng)心的調(diào)子。
“其實(shí)鉆木取火不算什么，我有更多厲害的本事，只是現(xiàn)在還沒恢復(fù)而已。你以后就知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