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要跟我回去嗎------------------------------------------，發出一聲沉悶的回響。。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只有方才那一道被風吹開的窗縫漏進一線慘白的天光，在地面上劃出一道細長的亮痕。空氣里彌漫著酒氣、汗水、以及某種甜膩到令人反胃的熏香味道。幾張椅子歪斜地倒在地上，桌上的酒瓶翻倒了，深紅色的酒液沿著桌沿滴落，在地毯上洇開一片暗色。。，散站在房間各處，神態各異。一個靠在墻邊，手里還捏著酒杯；一個半坐在桌沿上，靴子踩著歪倒的椅子；還有一個站在房間正中，正低頭看著地上的什么東西，嘴角還掛著未散的嬉笑。，是一個人。。深藍色的頭發亂糟糟地散著，遮住了大半張臉。身上原本應該是一件淺色的衣服，但此刻已經被扯得不成樣子，半邊肩膀**在外面，布料從領口處被撕開了一道長長的口子，勉強掛在身上。他跪在地上，膝蓋磕在冷硬的石板地面上，瘦弱的手臂被那個站著的年輕男子單手攥著。那只手很大，攥得很隨意，像是拎著一件無關緊要的物品。。，而是已經哭到沒有力氣的抽泣。肩膀一聳一聳地抖，喉嚨里溢出破碎的細響，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小動物。眼淚沿著臉頰淌下來，將散落的發絲黏在臉上，露出的半邊臉腫脹著，眼眶紅得幾乎要滲血。嘴唇在發抖。，幾個人的動作同時僵住了。，茫然地抬起頭。他的眼睛被淚水糊住了，視線模糊不清，只能隱約看見門口逆著光站著一個纖細的人影。逆光里看不清臉，只看得到一個輪廓，和一頭被風吹得微微揚起的金發。。。在這座府邸里，能推開這扇門的人，無非是另一種形式的野獸罷了。他的眼神是空的，像兩潭已經干涸的泉眼。跪在那里，渾身發抖。。他皺著眉轉頭，罵罵咧咧地開口：“誰讓你——”，聲音像被人掐住一樣斷掉了。。光線從那人身后涌入，先照亮了一頭金色的發絲，然后是那張臉。
那張臉太過漂亮了。漂亮到在這個陰暗污濁的房間里顯得格格不入。白皙的皮膚，微微垂下的眼尾，湛藍如湖水般的眼睛——那張臉看上去純良無害，仿佛是從教堂的彩繪玻璃窗上走下來的天使。深藍色的絲絨外套襯得他身形愈發纖弱，胸前的低馬尾安靜地垂著，金色的睫毛在光里投下淺淡的陰影。
阿什頓家的塞西爾。
在帝都，沒有人不認識這張臉。
另外兩個貴族子弟也看清了來者，臉上原本的煩躁和不耐在頃刻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微妙的不安。阿什頓家族雖然不是皇室，但其權勢與影響在帝國之中并不遜色多少。而塞西爾·阿什頓——這個家族最小的兒子，傳說中備受公爵寵愛、才華出眾卻又體弱多病的孩子，更不是他們能夠隨意招惹的對象。
攥著那孩子手腕的男子松開了手。動作很快，幾乎是下意識地。
塞西爾站在門口，目光緩緩掃過房間。
先看了看歪倒的椅子，又看了看桌上翻倒的酒瓶，最后落在跪在地上的那個孩子身上。那孩子身上的衣服已經被撕得不成樣子了，**的肩胛骨在昏暗的光線里顯得格外單薄，皮膚上還有幾道鮮紅的抓痕。
他看得很清楚。
然后，他微微偏了偏頭，臉上露出一個微笑。
那個微笑很好看。眉眼彎彎的，嘴唇微微上揚，看上去天真又無害。但不知為何，配著那雙太過清澈的藍眼睛，卻讓房間里幾個貴族子弟的心底莫名生出一絲涼意。
“看上去很有趣呢。”塞西爾的聲音不重，語調輕快，像是在討論今天茶會上的甜點。他向前邁了一步，手指輕輕點在門框上，“可以讓我也參與一下嗎？”
安靜。
幾個貴族子弟面面相覷。他們不確定塞西爾這句話是什么意思，也不確定自己該怎么回應。方才還肆無忌憚地笑著的那幾張臉，此刻都收斂了表情，眼神里甚至透出幾分小心翼翼的試探。
靠在墻邊的那個年輕男子率先擠出一個笑容。他的語氣轉變之快，幾乎有些滑稽：“原來是阿什頓家的小少爺。我們不知道您在附近——”
“是路過。”塞西爾打斷了他，語氣依舊是那個溫溫柔柔的調子，“不過現在正好有空。”
他說著，又往前走了兩步。
那幾個貴族子弟不約而同地向后退了半步。明明面前站著的只是一個身形單薄、看上去風一吹就會倒的孩子，但他們卻感到一種說不出的壓迫感。可能是那張臉太過平靜了，也可能是因為他們深知阿什頓這個姓氏的分量。
“我聽說……你們是在玩游戲嗎？”塞西爾的目光越過他們，落在地上那個蜷縮的身影上，“看起來很有趣的樣子呢。”
語氣天真無邪。像是在問今天吃了什么。
沒有人答話。空氣里的沉默在延長。
桌沿邊那個貴族子弟最先做出了決定。他放下手里的酒杯，整了整衣襟，臉上掛起一個勉強的笑：“其實也沒什么意思，就是……鬧著玩玩。”
“對，鬧著玩。”另一個連忙附和，從地上撿起自己的**，拍了拍灰，“我們正準備走了。”
第三個沒說話，只是低著頭從塞西爾身邊繞過，腳步很快。他走過時帶起一陣風，風中夾著酒氣和某種濃烈的熏香。
三個人幾乎是在幾息之內就散了個干凈。
門外的回廊里傳來他們逐漸遠去的腳步聲，先是急促的，后來變成了小跑，最后消失在回廊盡頭。
房間里只剩下了兩個人。
那個跪在地上的孩子沒有動。他的身子還在微微發抖，深藍色的頭發遮住了臉，看不清表情。但他沒有抬頭，也沒有說話。或許他還不確定發生了什么，又或許他已經習慣了在任何聲音消失之后等待下一個指令。
塞西爾站在房間中央，目光落在他身上。
碎開的衣料。**的皮膚。抓痕。地面上被酒液浸濕的地毯。那孩子跪著的地方，石板地面上有一小片深色的水漬。
他看了一會兒。
然后他抬起手，解開自己深藍色絲絨外套的扣子。
動作不快，也不慢。把扣子一顆顆解開，褪下外套。里面是一件素白的亞麻襯衣，領口繡著簡單的銀線花紋。他將外套拿在手里，朝那個孩子走過去。靴底踩在石板地面上，發出有節奏的輕響。
那個孩子聽到了腳步聲接近，肩膀猛地縮了一下。像是下意識的反應——在那些靠近的腳步聲中，沒有一次不是伴隨著疼痛的。
但這一次不一樣。
一件還帶著體溫的絲絨外套，被輕輕地披在了他的肩上。
很輕。布料落下來的重量幾乎可以忽略不計。但那孩子還是愣住了，像是被什么東西燙了一下。那些深藍色的絲絨將**的肩膀嚴嚴實實地裹住了，將那些不堪的痕跡掩蓋起來。外套太大了，松松地罩在他身上，下擺拖到了地面。
他慢慢地抬起頭。
淚水模糊的視線里，他第一次真正看清了面前這個人。一個少年。比他大了好幾歲，但身形也算不上高大。金色的發絲被陽光染成溫暖的蜂蜜色，一雙藍色的眼睛正平靜地看著自己。那張臉太漂亮了，漂亮到不像是在這個房間里該出現的東西。
塞西爾也在看他。
深藍色的頭發。哭腫的眼睛。滿臉的淚痕。干裂的嘴唇還在發抖。眼角的淚痕還沒干，又涌出了新的。那雙眼睛被淚水泡得發紅，瞳孔是少見的深紫色，像是被水洗過的紫水晶。眼下有一顆小小的痣。
他微微俯下身，與那孩子平視。
“你叫什么名字？”
聲音很輕，比方才對著那幾個貴族子弟說話時輕得多。
那個孩子看著他，嘴唇張了張，沒有發出聲音。然后他搖了搖頭。動作很小，像是連搖頭都不敢太用力。
塞西爾頓了頓。
“我是塞西爾。”他說，“塞西爾·阿什頓。”
那個孩子眨了眨眼。眼淚又掉下來了幾顆，他也沒有去擦。他聽到了一長串音節，很復雜，記不住。但“塞西爾”這兩個音節他聽懂了，簡單，干凈。
“你是哪里來的孩子？家在哪里？”
他又搖了搖頭。這一次幅度比方才大了一些，散落的發絲跟著晃動。不知道。是真的不知道。從他有記憶起就在那個小貴族的宅邸里，但那不是家。他沒有家。
塞西爾沉默了一小會兒。窗縫里透進來的光落在他臉上，將那雙藍色的眼睛照得極亮。他又開口時，語氣依舊很輕。
“那……”
他微微偏了偏頭。
“你要跟我回去嗎？”
那個孩子愣住了。
他以為自己聽錯了。這句話的意思太簡單了，簡單到他不敢確定自己是不是理解對了。他抬起頭，用那雙紅腫的紫色眼睛怔怔地看著面前的人。金色的頭發在光里發著光，那人的神情很平靜，不像是在開玩笑。外套很暖。是他從來沒有感受過的溫暖。
他眨了眨眼。
喉嚨里有什么東西堵著。他張嘴，想說話，但嘴唇抖得厲害。最后他只發出了一個很輕很輕的音節。
“……好。”
頓了一下。
“塞西爾……大人……”
那幾個音節咬得很生澀，像是第一次這樣叫人。聲音嘶啞，帶著哭腔，輕得幾乎聽不見。但他說出來了。
塞西爾直起身，垂眼看著他。
“站得起來嗎？”
那孩子試了一下。膝蓋磕在石板上的時間太久了，剛一用力就酸軟得使不上勁，整個人又跌了回去。他咬著下唇，沒有出聲。
塞西爾朝他伸出手。
那只手骨架纖細，皮膚白得近乎透明，腕骨微微凸起。窗縫里漏進來的光恰好落在掌心上，像一片小小的光池。
那孩子盯著那只手看了片刻。然后慢慢地，用還在發抖的手，放在了那只手心里。
塞西爾握住他的手，把他拉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