副樓的哭聲------------------------------------------，便轉身離開了那群大人。——那里聚集著太多的人，每一個都穿著筆挺的禮服，臉上帶著差不多的笑容，說著差不多的話。他對這種場合并不陌生，但也談不上喜歡。相比之下，這座宅邸的庭院更值得一看。，步子不快。午后時分的空氣里浮著淡淡的花香，是從庭院那邊飄過來的，混著被太陽曬暖的草葉氣息。他深吸了一口氣，覺得胸口那團悶悶的感覺散開了一些。。，也沒有刻意避開。他走出來的時候，正好和那幾個人打了個照面。三個少年站在廊柱旁邊，衣著講究，領巾和袖口的裝飾都頗為張揚。他們顯然也注意到了塞西爾，其中一個個子最高的先是一愣，然后露出了一個不太自然的表情。“……這不是阿什頓家的小少爺嗎。”他說話的語氣像是在跟同伴介紹什么稀罕物件。，目光里帶著毫不掩飾的打量。塞西爾對這種目光很熟悉——好奇的、審視的、帶著一點不以為然卻又忍不住多看一眼的。他從小到大走到哪里都會收獲這樣的目光，早就習慣了。“你們剛才在說什么？”塞西爾停下來，歪了歪頭，藍眼睛澄澈地看著他們。，像是在問今天天氣如何。但那三個少年互相看了一眼，表情都有些微妙。他們剛才在說的內容顯然不是什么適合拿來跟阿什頓家的人當面談論的——無非是誰家的馬車更氣派、誰父親的頭銜更高、誰最近跟著家里去了什么更有排場的宴會。這些話私下里說說也就算了，當著阿什頓公爵幼子的面復述一遍，未免顯得有些蠢。“沒什么，”高個子的少年咳了一聲，“只是隨便聊聊。是嗎，”塞西爾彎了彎嘴角，“聽起來很有趣呢。”，金色的睫毛在陽光下投下一小片陰影，嘴唇彎起的弧度恰到好處。三個少年一時分不清他是在認真說話還是在揶揄他們。高個子的少年嘴巴張了張，還沒來得及想好怎么接話，塞西爾已經輕輕點了點頭，從他們身邊走過去了。，那三個人沒有再跟上來。直到他拐過第二個轉角，才聽見身后傳來壓低了的竊竊私語——大概是覺得距離夠遠了，他聽不見。塞西爾沒有回頭，只是眨了眨眼。，通向宅邸的庭院。庭院不算太大，但打理得很精致，靠墻種了一排修剪整齊的月桂樹，中央是一方小小的噴泉，水聲潺潺。靠近涼亭的地方種著幾叢白色的薔薇，花開得正好，香氣清甜。。
一位少女坐在涼亭的石凳上，手里拿著一把折扇，有一下沒一下地扇著。她穿著一件淡綠色的長裙，頭發梳成了當季流行的高髻，看起來年紀比塞西爾稍長一些。她抬起頭看見塞西爾的時候，臉上露出了一個毫不意外的笑容。
“我就猜你會溜出來。”她合上扇子，朝他招了招手。
塞西爾走了過去，在她對面坐下。
“午安，莉迪亞。”他說。
莉迪亞·霍桑，霍桑子爵家的長女，是塞西爾為數不多見面時不需要刻意寒暄的人。兩家有些往來，莉迪亞的性格直爽，不會用那種過分客套的語氣跟他說話，也不會在他面前刻意壓低聲音像是在跟一個病重的人交談。塞西爾覺得和她相處起來比較省力。
“你父親今天也來了？”莉迪亞問。
“嗯，還有我那幾個兄姐。”塞西爾把手擱在涼亭的欄桿上，下巴枕上去，側著臉看莉迪亞，“你一個人？”
“我父親在正廳那邊，我懶得跟過去，”莉迪亞展開扇子又合上，“一群人在那比來比去的，我聽著頭疼。剛才莫頓家的幾個少爺還在那比誰家的馬血統更純，我差點笑出聲來。論**血統——莫頓家那匹矮腳馬連拉貨都費勁。”
塞西爾笑了一聲，沒有接話。他知道莉迪亞不缺談資，也不需要他捧場，只要安靜地聽著就行。
果然莉迪亞又說了一會兒，從馬匹聊到茶會，從茶會聊到某個貴族家女兒新做的裙子。塞西爾偶爾應一兩聲，大多數時候只是趴在欄桿上聽著。太陽照在他的背上，暖洋洋的，讓他有點想繼續睡。
“對了，”莉迪亞忽然話鋒一轉，“你今天臉色看著還行。”
“瑪格麗特也這么說。”
“那是因為我們說的是同一句實話，”莉迪亞把扇子往他面前指了指，“上次宴會見你的時候，你那張臉白得我差點以為你要在舞池中央暈過去。”
“那次確實是有點悶，”塞西爾眨了眨眼，“今天還好，出來走走反而舒服一些。”
“那你現在坐著曬太陽也挺好，別亂跑了。”
塞西爾笑了笑，沒有答應也沒有拒絕。他的視線越過莉迪亞，落在庭院另一側的建筑上。那是一棟獨立的副樓，離主宅不遠，但位置有些偏，窗戶都關著，外面爬滿了常春藤。看起來不像是常有人出入的樣子。
“你在看什么？”莉迪亞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邊是配樓，好像是以前堆雜物的。”
“沒什么。”塞西爾收回視線，重新把臉埋進臂彎里。
莉迪亞沒再追問，又說了幾句話，然后站起來說要去看看她父親那邊的情況。她走之前回頭看了塞西爾一眼，叮囑了一句別在這里睡著了，小心著涼。塞西爾朝她擺了擺手，表示知道了。
涼亭里安靜下來。
塞西爾沒有睡。他只是趴在欄桿上，半邊臉枕著手臂，金色的長發從肩頭滑落，在陽光下泛著淺淺的光澤。噴泉的水聲在安靜的午后顯得格外清晰，一遍一遍地重復著，像某種不會停歇的節律。
一陣微風吹過來，把薔薇的香氣送進了涼亭。
塞西爾半闔著眼睛，感覺自己快要真的睡著了。
然后他聽見了一個聲音。
起初很輕，幾乎要被水聲蓋過去。塞西爾沒有動，但他的睫毛微微顫了一下。那是一個斷續的、壓抑的聲音，像是有人在極力克制著什么。他睜開眼睛，藍色的瞳孔在午后明亮的光線里顯得顏色更淺了。
聲音是從那棟副樓的方向傳來的。
塞西爾依舊保持著趴在欄桿上的姿勢，只是偏了偏頭。那棟副樓的窗戶依然關著，常春藤的葉片在風里輕輕晃動。看起來一切正常。但那聲音又一次傳過來——這次更清晰了一些。
是哭聲。
有人在里面哭。聲音不算大，悶悶的，像是被墻壁和緊閉的窗戶切掉了邊緣，傳到涼亭這里只剩下一個模糊的輪廓。塞西爾沒有起身，只是安靜地看著那扇緊閉的窗。他的表情沒有太大變化，金色的睫毛投下的陰影遮住了他眼底的神色。
哭聲持續了一陣，斷斷續續的。
然后變了。
塞西爾眨了一下眼。他聽見了笑聲。不是哭累了之后那種帶著氣聲的笑，而是另一個人的——低沉的、粗糙的、明顯不屬于正在哭的那個人。笑聲之后是模糊的說話聲，聽不清內容，但語氣里帶著某種讓塞西爾覺得不太舒服的東西。
哭聲和笑聲混在一起，從同一扇緊閉的窗戶后面傳出來。
涼亭里的薔薇香氣好像忽然變得有些膩。
塞西爾在欄桿上又趴了片刻。他看著那扇窗戶，嘴唇抿成了一條淺淺的線。然后他慢慢直起身來，雙手撐著石凳的邊緣，穩穩地站到了地上。他的動作依然不快，甚至可以說有些慢，每一下都像是經過了計算。
他朝副樓走過去。
腳下是一條鋪著細碎石的小徑，踩上去有細微的沙沙聲。月桂樹的影子落在他的肩膀上，又隨著他走過而滑落。他走到副樓的門前，站定。
一扇厚重的木門，把手是冷硬的鐵質。門縫里沒有透出什么光。哭聲還在繼續，比之前在涼亭里聽到的更清晰了。那是一種被壓得很低的、帶著顫音的抽泣，每一聲都在嗓子里轉了好幾個彎才勉強鉆出來。
塞西爾抬起手，用指節在門上敲了三下。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門里面安靜了一瞬。哭聲停了，說話聲也停了。然后是細微的窸窣聲，像是有什么東西被匆忙挪動。沒有人來開門。
塞西爾等了三個呼吸，又敲了一遍。
“誰啊——”里面傳來一個不耐煩的男聲，帶著幾分被打斷的惱怒。
塞西爾沒有回答，只是第三次抬起手。
這一次他沒有敲門。他把手放了下來，然后抬了抬手——動作很輕，像是在招呼遠處的人過來。
幾乎是同一時刻，一個黑色的身影無聲無息地出現在他身后。那是一個穿著深色便服的護衛，個頭不高，身形利落，面容隱在帽檐的陰影里。他站在那里的時候幾乎沒有什么存在感，像是一塊被隨手放在走廊里的石板。
“把門打開，”塞西爾說，語氣像是在吩咐仆人添一杯茶，“我想進去看看呢。”
護衛沒有問任何問題，也沒有多看一眼。他走上前，抬起腿，一腳踹在門鎖的位置。木門在一聲沉悶的巨響中彈開，門框邊緣的木屑飛濺出來。門板撞到內側的墻壁又彈回來，被護衛伸手按住。
門開了。
房間里的光線很暗，窗簾被拉得嚴嚴實實，只有門外漏進去的光照亮了一小片地面。空氣里有一股混雜著灰塵和酒氣的味道，還有另一種塞西爾一時說不上來的、甜膩而沉悶的氣味。幾個模糊的人影在昏暗的光線里動了動，其中一個正在手忙腳亂地系著衣領的扣子。
塞西爾站在門口，金色的長發在身后的天光里亮得有些晃眼。他沒有立刻走進去，只是微微偏了偏頭，用那雙顏色極淺的藍眼睛看著房間里的一切。
“下午好，”他說，聲音輕而溫和，“我打擾到你們了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