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雨------------------------------------------。，而是沒完沒了的毛毛雨，細細密密地從天上篩下來，一下就是好幾天。山里的路變成了爛泥塘，一腳踩下去，泥巴能沒到腳脖子。城隍廟的屋頂有好幾處漏水，新兵們夜里睡覺要把鋪蓋挪來挪去，躲避從瓦縫里滴下來的雨水。。雨天練雨天，晴天練晴天，這是盧紹軒的規矩。，渾身上下沒一處干的。泥巴糊在臉上，干了之后繃得緊緊的，嘴角一咧就往下掉渣。田水生的草鞋陷在泥里拔不出來，光著腳爬了半個時辰，腳底板磨破了，血和泥混在一起，分不清哪個是哪個。。，面前是一片積了水的洼地。按照訓練的科目，他們要從這里匍匐前進到五十步外的另一條土坎后面。“我先，”王世堯說，“你看著我的動作。”，身體貼著地面，用手肘和膝蓋的力量往前挪。動作不算標準，但速度不慢。泥水在他的身下翻涌，濺起的泥漿糊了他一臉。，學著他的動作。濕透的軍裝貼在身上，又冷又沉，每一次挪動都要耗費比平時多一倍的力氣。他咬緊牙關，盯著前方的土坎，一下一下地往前蹭。，他聽見田埂上傳來一陣嘈雜的聲音。，一邊跑一邊喊。因為隔得遠，聽不太清楚喊的是什么，但那個語氣讓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朝那邊走了幾步。“什么事？”，滿臉通紅，不知是跑的還是激動的。“打、打起來了！”
“誰打起來了？”
“王家烈和猶國才！”老兵咽了口唾沫，“我們黔軍，自己跟自己打起來了！”
盧紹軒的臉色一下子變了。
黔軍內訌的消息，像一顆石子丟進了水塘，在新兵連里激起了層層漣漪。
當天晚上，城隍廟里的氣氛跟往常完全不同。新兵們圍坐在一起，低聲議論著白天聽到的消息。有人說王家烈要打猶國才，是因為猶國才不服王**的調遣；有人說中央軍在后面****，想讓黔軍自己先亂起來；省里的老爺們慌了神，先內訌了起來。
何雨龍聽不懂這些。什么王家烈、猶國才、中央軍，這些名字對他來說都是遙遠的、模糊的，跟天上的云彩一樣看得到卻摸不著。他只知道一件事：貴州人要打貴州人了。
“搞哪樣嘛，”王世堯蹲在墻角，嘴里叼著一根草莖，一臉不痛快，“外面有***，有大軍閥，我們自己人還打自己人？”
“你小聲點，”田水生緊張地朝四周看了看，“別讓人聽見了。”
“聽見了又怎樣？我說的是實話！”
楊**坐在一旁，一直沒說話。他手里捏著一根旱煙桿，吸一口，吐一口，煙霧在昏暗的燈光下緩慢地翻卷。
“你們這些娃娃，”他終于開口了，聲音沉沉的，“當兵的人，不該問的別問。上面讓打誰，就打誰。這是規矩。”
“可打的是自己人啊，”王世堯說，“黔軍打黔軍，打的都是貴州的兵，死的是貴州的人。”
楊**的煙桿在嘴邊停了一下，然后繼續吸。他沒有反駁，也沒有贊同，只是默默地抽完了那袋煙，把煙灰磕在鞋底上。
“睡吧，”他說，“明天還要訓練。”
第二天訓練照常。
但所有人都能感覺到，軍營里的氛圍變了。老兵們的臉色比平時更陰沉，盧紹軒罵人的次數少了，有時候站在一邊抽煙，一抽就是半天，眼睛看著遠處的山頭發呆。
下午的時候，楊**被叫到連部去了。回來的時候，他臉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把全班人召集在一起，說了一句話：
“收拾東西，準備開拔。”
“開拔去哪兒？”王世堯問。
楊**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會兒。
“去打猶國才。”
那天晚上，何雨龍失眠了。
他躺在稻草堆上，聽著外面淅淅瀝瀝的雨聲，腦子里翻來覆去地想著同一件事：他要上戰場了。
不是去打***，是去打貴州人。
他想起娘臨死前那只伸出的手，想起父親從梁上摔下來的那個下午，想起小滿被他掰開手指時哭得撕心裂肺的聲音。他當兵是為了吃飽飯，為了活出個人樣。可現在，他們讓他去打的人——那些猶國才的兵，那些和他穿著同樣軍裝、說著同樣方言的人，他們不也是窮人家的娃子嗎？
有人在他身邊躺下來。
何雨龍轉頭，看見王世堯的黑臉膛在黑暗中隱約可辨。
“睡不著？”王世堯問。
“嗯。”
“我也是。”
兩個人并肩躺著，看著黑暗中的屋頂。雨水從漏瓦的縫隙里滴下來，啪嗒啪嗒地落在地上。
“我爹說過一句話，”王世堯忽然說，“他說貴州這地方，山多，路險，外面的人進不來，里面的人出不去。所以這里的人只會在自己窩里斗，窩里橫。出了貴州，屁都不是。”
何雨龍沒說話。
“可我覺得，”王世堯繼續說，“我們當兵的人，槍口應該對著外面。對著欺負我們**的人，對著欺負我們窮人的人。不應該對著自己人。”
“這話你白天怎么不說？”何雨龍問。
“白天？”王世堯嘿嘿笑了一聲，“白天說了，楊**還不得扒了我的皮？”
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
“雨龍，”王世堯忽然說，“將來要是有一天，我們也得對著自己人開槍……你怎么辦？”
何雨龍沒有立刻回答。
他想起那把磨得锃亮的柴刀，此刻正壓在包袱底下，刀刃冰涼地貼著布面。
“我不知道，”他說，聲音很輕，“我真的不知道。”
第三天早上，部隊開拔。
天空還在下雨，山里的路被雨水泡得松軟，幾百號人的隊伍走在上面，把路面踩成了深褐色的爛泥塘。新兵們背著槍和鋪蓋卷，一個跟著一個，在雨幕里緩慢地向前蠕動。
何雨龍走在隊伍的中間偏后位置。雨打在斗笠上，順著帽檐往下淌，軍裝早就濕透了，貼在身上又冷又沉。他把父親留下的柴刀別在腰間，每一步都踩得扎扎實實。
隊伍走到半山腰的時候，何雨龍回頭看了一眼。
普安縣城在大雨中變得模糊不清，只能看見一個灰色的影子，匍匐在群山之間。再往遠處看，南山村的方向，已經被雨霧完全吞沒了。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
前面，是另一個貴州人的陣地。
而他身后，那座埋著母親的山坡，在越來越密的雨幕中，一點一點地消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