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白星，你這輩子，過得真像是一塊爛泥。------------------------------------------。。，廂房是粘稠的黑暗。，那堆干癟的錦被微微隆起。，根本不會有人意識到那里還躺著一個活人。。，視線里只有頭頂這片積了數年灰塵的青灰色帳子。。，視線偏偏在這無盡的昏暗里，清醒得要命。，砸進她渾噩的腦海里。，逼著她在咽氣前再清晰地溫習一遍自己的荒唐。，她的生活還浸泡在天水碧色的春衣和剛冒芽的桃花里。，本不該死在這種爛泥地里。，見過叔父遞過來的最好的明珠，也穿過京城里最昂貴的蜀錦。，霍衍還只是那個會翻過墻頭給她送一枝初綻桃花的少年。
他笑著說，白星，等我立了軍功回來，就用十里紅妝娶你進霍家大門。
她信了這句話。
可她等來的卻是邊關陣亡的訃告。
叔父在那時候嘆了口氣。
他說，白星，你要去霍家守著，霍家是高門。你抱著牌位進去，全京城都會說你是個烈女，霍家會養你一輩子。
于是曲白星真的抱起了那塊冰冷的、刻著霍衍名字的棗木牌位。
她在滿城驚嘆和憐憫的目光里，穿著一身縞素，走進了那座高門大院，那是她噩夢的開始。
曲白星把最鮮活的年紀，都磨碎在了清苦的**和冷硬的**上。
她不敢大笑，不敢穿紅，甚至不敢在沒人的時候吃一塊甜點的糕。
文夫人是霍衍的生母。
這個女人看她的眼神，從來沒有婆母對兒媳的憐惜。
文夫人站在廊下，手指撫過那支金累絲攢珠釵，語氣涼颼颼。
“白星啊，你既是為我那苦命的兒守寡，就該有個守寡的樣子。那些鮮亮的顏色，往后就別在院子里見了。”
于是她吃齋、念佛、逢年過節抄寫經書長卷為那已經埋進黃土下的“夫君”祈福積德。
她的脊背漸漸在這種日復一日的虛耗中不再筆直，手心也落了抄經的厚繭。
文夫人的尖酸刻薄，霍氏上下的森嚴規矩，一刀刀剮去她的生機。
她全忍下來了。
她甚至曾經蠢笨地認為，只要自己再跪得虔誠一些，只要這滿府的人都承認她這份貞孝，或許在地下的那個人，能知道她等得有多苦。
直到那天。
大雪封門的那天，霍家正廳卻熱鬧得像是在過端陽。
時隔六年曲白星在后門又瞧見了那個男人。
霍衍老了些，眉骨處多了一道疤。
他懷里攬著個鄉野打扮的女人，那個叫傅明珠的女子。
那女人的肚子微微隆起，臉上滿是被嬌養出來的紅潤。
霍衍看著曲白星，他的眼神是陌生的，他甚至在對上那雙因為守寡而變得枯寂的眼睛時，下意識地往后退了一步。
“這六年，苦了曲姑娘了。是我不慎落水撞壞了腦子。那時多虧了明珠相救。我不記得過去，這情分推拒不得。”霍衍的語氣**，“如今我既承宗祧回府，這妻位……自然得由她做了。”
輕描淡寫，理所應當。
她的六年熬煮，連個笑話都不算，僅僅是一個他所謂不記得過去時無掛齒的舊茬。
她那時候問他，那我算什么？
霍衍沉默了很久，最后他皺著眉。
“霍家會養著你，霜華院清凈。往后，你便搬去那住吧。”
如果她真瘋了倒好。
偏偏這荒唐透頂的人生戲臺，要在所有人冷靜的面孔中開演。
她記不清自己當時是如何狼狽退場的。
只是在被遣送到那破敗已極更名為“霜華別院”的地方后，文夫人嫌棄地說：
“一介抱牌位進門的癡物，霍家養了你六年，你合該是個沒骨頭的寡婦。還指望著這主母的位子，別沒臉沒皮去碰別人恩妻的好位置。”
全京城都傳開了。霍家那個曾經以決絕之心名動一時的未亡人，被從鄉野帶歸的恩人頂替了位置。
從那時起，曲白星就在不斷發燒與病弱中衰敗。
府里早就把炭火用藥全數克扣去供給那位真正的主母。
曲白星躺在床上，感覺到胸腔里的氣流越來越稀薄。
“呵……”
她的瞳孔一點點渙散，視野中光亮不再。
十八歲的曲白星死在那塊冰冷的棗木牌位上，二十四歲的曲白星死在這場大雪中。
意識消散之前，她腦海里僅剩下最后一句話的回響：
“曲白星，你這輩子，過得真像是一塊爛泥。”
曲白星睜開了眼睛。
白幡。
滿眼都是白幡，從房梁垂下來，從廊柱間穿過，被風吹得鼓起來又癟下去，癟下去又鼓起來。
空氣里是香燭和燒紙錢的味道，嗆得人嗓子眼發緊。
喪樂震天響。
曲白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白凈的，纖細的，指節上沒有抄經磨出來的繭子，這是一雙年輕的的手。
她慢慢抬起頭，看見了靈堂正中的那塊牌位。
“霍公諱衍之靈位。年二十。”
她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很久。
眼淚從眼眶里滾出來，滑過臉頰，滴在孝服的衣襟上。
眼中沒有悲傷。
全是滔天恨意。
恨到骨頭里，恨得手指都在發抖。
永安二年，十月十七。
這是她抱著霍衍的牌位拜堂成親的第二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