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不會虧待你的------------------------------------------，冰涼的指尖觸到了臉頰。。，淚水被硬生生地從眼睛里逼出來的。，忽然多出了一抹飄蕩的影。。，是一股厚重的檀香。“三少夫人。”。。。，今日穿了一身沒有半點花樣的重孝。，臉上敷了薄薄一層水粉，眼角是掩蓋不住的法令紋。，她肚子里掉出來的那塊肉，此刻正作為一塊牌位，端端正正地擺在供桌的最上方。。，曲白星在霜華院陰冷的西窗下，聽底下的婆子嚼過無數(shù)次舌根。
她們說，原配趙氏難產(chǎn)死在床榻上，霍征將軍第二年就迎了文氏進(jìn)門。
按族里的規(guī)矩，霍虞得在文氏跟前盡孝，可那位老太君卻早早把長孫抱到了自己膝下。
于是，長房里硬生生劈出了兩道互不相交的轍子，一道是不可逾越的嫡長兄，一道是跋扈次子。
曲白星仰著臉，輕透的瞳仁一瞬不瞬地盯著文夫人那張端莊的臉。
可她腦子里轉(zhuǎn)過的，卻是前世臘月里，霜華院斷了整整半個月炭火時，那能把人骨縫都凍裂的陰寒。
“節(jié)哀。”
文夫人終于低下了頭，目光穿過睫毛的陰影落下來，聲音極度溫和，甚至帶上了幾分難以挑剔的慈愛與憐憫。
“你這兩日哭得實在太多，那雙眼睛腫得都快張不開了。老身知道，你是個實心眼的丫頭，對衍兒情深義重。可他既然已經(jīng)走了，你若是再這么不知死活地熬下去，身子怎么受得住？”
伴隨著這句話，文夫人從寬大的麻布袖口里抽出了一方雪白的帕子。
手腕往前送了送。
帕子的一角垂下來，隨著門外灌進(jìn)來的冷風(fēng)微微晃蕩，上好的杭綢料子，邊緣用素色的細(xì)線繡了一小朵并蒂的蓮花。
曲白星的視線落在那朵蓮花上。
前世。
那一天，霍衍穿了一身鴉青色的錦袍，手里牽著一個滿臉驚恐卻緊緊攥著他衣角的女人，踩著一地被踏碎的殘雪走進(jìn)霍府大門。
當(dāng)時，文夫人也是站在這般居高臨下的位置，也是這般慈祥地從袖子里掏出一塊帕子。
帕子塞進(jìn)了曲白星顫抖的掌心里。
隨后，文夫人轉(zhuǎn)過身去，對著滿院子震驚到**的賓客，用依然溫和的聲音笑盈盈地嘆息：
“妾身早就說過，這曲家女就是一副薄命相。壓不住我們霍家的福氣。”
“三少夫人？”
久久等不到人接，文夫人舉在半空的手臂微微一頓，描得細(xì)細(xì)的眉尖不著痕跡地往中間擠了一毫。
“可是跪得久了，腿腳不聽使喚？怎么僵著個身子發(fā)呆。今日滿堂都是各路尊長親眷，你這般模樣，倒叫外人看了，覺得咱們霍家不懂體恤，也壞了規(guī)矩體統(tǒng)。”
曲白星長而濃密的睫毛慢慢地垂了下去，在那片陰影遮蓋住眼底所有光芒的瞬間，她極其順從地抬起手，抽走了那方帕子。
柔軟的綢緞壓在腫脹發(fā)燙的眼角，吸走了僅剩的一點濕氣。
“多謝母親惦念。”
帕子掩著下半張臉，她的聲音悶悶的，又輕又軟，帶著哭腔和嚴(yán)重的鼻音。
“兒媳只是……看著夫君的牌位，心里頭像浸了水，堵得慌。”
文夫人眼底滑過一絲滿意，她微微頷首，目光在這張年輕、美艷卻被淚水泡得慘白的臉龐上轉(zhuǎn)了一圈。
“你年紀(jì)小，沒經(jīng)過這樣塌天的大事，一時穩(wěn)不住神也是有的。”文夫人稍稍側(cè)過身，語重心長地教導(dǎo)“可你心里必須清楚，你現(xiàn)在是霍家的三少夫人，是衍兒八抬大轎、明媒正娶抬進(jìn)門的正妻。女人這一輩子，再多苦的黃連，也得自己嚼碎了往肚子里咽。”
她停了一瞬，語氣放得更慢了些。
“何況，只要你往后安分守己，老身作為長輩，總歸是不會短了你吃穿，不會虧待你的。”
安分守己。
不會虧待。
曲白星攥著那方帕子，手掌平放在膝蓋上。嘴角被帕子擋住的地方，卻緩慢地向下扯了一下。
這大概是全天下最冠冕堂皇的凌遲。
見這寡婦像個木樁子一樣不再有任何回應(yīng)，文夫人便覺得敲打已經(jīng)足夠。
她轉(zhuǎn)過身，很快融入了不遠(yuǎn)處幾位正站在一起低聲交談的宗族女眷之中。
“這曲家的女兒啊，到底是太年幼了。才十八歲的小門小戶出身，碰上這等陣仗，整個人都像丟了魂似的，什么也不懂。”
一個年紀(jì)稍長的女眷壓著嗓子，語氣里帶著掩飾不住的探究與高高在上。
“誰說不是呢。”另一人立刻接口，眼睛還往曲白星這邊瞟了一下，“不過看她剛才哭成那樣，跪得連腰都挺不直了，倒也是個死心眼有情義的。瞧著怪讓人揪心。”
“有情義又當(dāng)如何？”最先說話那人立刻用一種摻雜著憐憫與刻薄的腔調(diào)冷哼了一聲，“這么一點大的年紀(jì)就做了寡婦。霍家長房的**深啊，往后那青燈古佛的漫漫長夜，有得她受呢。”
閑言碎語順著冷風(fēng)一點點爬進(jìn)曲白星的耳朵里。
她放在膝蓋上的手慢慢翻轉(zhuǎn)過來，纖細(xì)的手指一寸一寸地往掌心里扣。
她慢慢地抬起了頭。
目光穿過跳躍的燭火，越過重重疊疊的白紙幡，再次死死地盯住了供桌正中央那塊黑底金字的木牌。
霍衍。
十八歲到二十四歲。六年的活寡，半個月的冰寒。
她忽然松開了手。
緊接著，她站了起來。
由于雙膝跪在石板上長達(dá)一整天，血液早已被阻斷。
猛然起身的那一瞬間，酸麻感如同千百根細(xì)細(xì)的針同時扎進(jìn)大腿，她的身子劇烈地晃動了一下，險些直接往一旁栽倒。
“少夫人！”
一直守在斜后方的采薇臉色煞白，慌忙跨出一步，兩只手下意識地就要去攙她的胳膊。
曲白星的手腕向外一翻，直接將采薇的雙手擋了回去。
她沒有說話，只是轉(zhuǎn)過身，拖著麻木的雙腿，直直地朝靈堂外面走去。
“三少夫人？”
采薇被推得愣了一下，趕緊提著裙擺小跑著追上來。
曲白星走得很急，從最初的幾步踉蹌，到后來雙腿似乎找回了知覺，她的步伐越來越快，素白的下擺在風(fēng)中揚起一道凌厲的弧度。
“少夫人！您這是要去哪里？前面的法事還沒完呢！”
采薇的聲音里已經(jīng)帶上了驚恐的哭腔。
曲白星根本沒有回頭。
跨出靈堂高高的門檻，外面是一條極長的抄手游廊。
廊柱漆成了肅穆的暗紅色，冷風(fēng)在游廊里肆無忌憚地穿梭。
而這條游廊的盡頭，連著一間大門緊閉的香閣。
那里停放著剛剛運送回來、封死入殮的棺槨。
曲白星提著孝服的下擺。
她走得那么快，快得仿佛要把身后那些雜亂的驚呼、指指點點、甚至是前世那黏糊糊的泥潭，全都甩在這個冰冷的夜晚。
“快！快去攔著她！”
“我的老天爺！三少夫人這是中邪了嗎！往香閣跑什么！”
女眷們的驚呼聲在后方炸開，瞬間打破了靈堂里原本那種死寂和竊竊私語。
可是沒有人敢真的上去拖拽一個正在發(fā)瘋的寡婦。
曲白星站在了香閣的門前。
門是虛掩著的。
里面沒有風(fēng)，只有極其濃郁的熏香氣味從縫隙里一點點滲透出來。
她把手按在粗糙的木質(zhì)門板上。
砰！
沉重的兩扇木門被暴力推開，狠狠地撞擊在兩側(cè)的墻壁上。
悶響聲在寬闊寂靜的香閣內(nèi)炸開，震得墻角幾盞紗燈里的燭火瘋狂地跳躍拉扯。
香閣里原本所有的交談聲、動作，在這一聲巨響后，瞬間寂靜。
所有站在里面的男人，同一時間轉(zhuǎn)過了頭。
刺目的燭光潑灑在曲白星那張毫無血色的臉上。
她松開撐著門框的手，跨進(jìn)了這間本絕對不容許女眷踏入的停尸重地。
迎面是一具龐大的、散發(fā)著刺鼻大漆氣味的朱紅色棺槨。
二房的嫡長子霍璋正站在棺槨的左側(cè)。
他的眼下有一層厚重的烏青，眼眶微紅，原本正和身邊幾個青衣的宗族長老低聲核對著發(fā)喪的細(xì)則。
木門撞擊的聲音嚇得他渾身猛地一抖，手里的名冊差點掉在地上。
而曲白星的視線并沒有在霍璋那張滿是錯愕的臉上停留哪怕半秒。
她的目光像是被某種看不見的力量牽引著，越過龐大的棺體，直直地扎向了棺槨正前方那座巨大的三足青銅香爐旁。
那里站著一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