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極的夢------------------------------------------，孟極才從一片混沌中掙扎出來。，盯著天花板上那塊熟悉的水漬。那是樓上漏水留下的痕跡，已經三年了，樓上一直說修，一直沒修。他和母親也習慣了，反正不會掉下來。。夢里的一切比現實還要清晰——班主任老周在***唾沫橫飛地分析一模成績，每一個字都像**在他耳膜上。然后教室開始扭曲，墻壁長出眼睛，課桌變成墓碑，上面刻著所有人的名字和分數。，但他醒不過來。“小極！再不起來就遲到了！”，猛地把他從夢境里拽了出來。孟極大口喘著氣，后背的秋衣已經被冷汗浸透。他看了看床頭的鬧鐘，六點三十七分。，又睡過頭了。，腳剛沾地，就愣住了。，放著一張紙。，像被人刻意放在那里。。他確定昨晚睡覺前那里什么也沒有。他拿起紙，展開。：“你昨晚夢里看見的，是真的。”，腦子一片空白。“小極！”母親又在喊，“豆漿要涼了！”
他把紙塞進校服口袋，胡亂套上衣服，沖出房間。
母親正在廚房里忙活，油煙機嗡嗡響著。她頭也不回地說：“豆漿在桌上，包子自己拿。別又忘了帶鑰匙。”
“知道了。”
孟極抓起一個包子，背上書包就往外跑。跑到門口，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母親背對著他，正在洗鍋。她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碎花睡衣，頭發隨意地挽在腦后。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她身上，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
他忽然發現，母親的頭發里，白頭發又多了幾根。
“媽。”他喊了一聲。
母親回過頭：“怎么了？”
“沒什么。”他說，“我走了。”
他推開門，沖下樓。
騎上車往學校沖的時候，天還沒亮透。十一月的早晨，冷風灌進領口，他打了個哆嗦。路上沒什么人，只有幾個和他一樣穿著校服的學生，騎著車，低著頭，往同一個方向去。
口袋里那張紙硬硬地硌著大腿，提醒他一切不是夢。
誰放的？怎么放的？他睡覺很輕，稍微有點動靜就會醒。如果有人進他房間，他不可能不知道。
除非……
他沒敢往下想。
到學校的時候，早自習還有五分鐘開始。他把車扔在車棚，跑進教室。
教室里已經來了不少人。有人在補作業，有人在聊天，有人趴在桌上補覺。孟極的座位在第一排靠窗，他坐下來，掏出英語課本。
課本翻開，那些字母像一群慌亂的小蟲。他的眼睛盯著書，腦子里卻反復回放昨晚的夢。
夢里他看見老周站在辦公室窗前，對著手機說：“……我不管，他這次必須留級，不能讓他影響班級平均分。”
夢里他看見同桌陳薇的課桌里，藏著一封沒寫完的信，收件人是一個遙遠的、永遠不會回信的名字。
夢里他看見一片廢墟——
夢里他看見——
“孟極！”
他猛一抬頭。英語老師站在***看著他。
“第三段，你來讀。”
全班的目光唰地轉過來。他站起來，課本上密密麻麻的字母讓他一陣眩暈。他咽了口唾沫，開口——
就在這一刻，一股巨大的困意毫無征兆地襲來。不是疲憊，是困，像有人按下了他大腦里的某個開關。眼前的同學、老師、教室，都變得模糊而遙遠。另一個畫面，清晰地、無可抗拒地鋪展開來：
一個陌生的房間。很小，很舊，墻皮有點剝落。一張破舊的沙發，沙發套洗得發白，邊角已經磨破了。沙發上坐著一個女孩，抱著膝蓋，頭埋得很低。她的肩膀在顫抖。房間里很暗，但孟極能看見墻上貼滿了獎狀，從一年級到初三，整整齊齊貼了一面墻。還有一張全家福，撕成兩半，用透明膠粘在一起。
女孩抬起頭，滿臉淚痕，眼睛直直地看向他——不，是看向他所在的這個方向，用一種絕望的、求救的目光。
她說：“救救我。”
畫面消失了。孟極發現自己在喘氣，手撐著課桌，課本掉在地上。全班鴉雀無聲，所有人都在看他。
英語老師走過來，表情復雜：“……不舒服？要不要去醫務室？”
他搖搖頭，彎腰撿起課本。手在發抖。那個房間、那個女孩、那聲“救救我”如此真實，真實到他能聞到她房間里潮濕的霉味，能感覺到那種壓抑的、窒息的氣氛。
口袋里那張紙，像一團火在燒。
下了早自習，孟極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盯著窗外發呆。
前桌的胖子回頭看他：“哎，你沒事吧？剛才那一下，臉白得跟紙似的。”
“沒事。”孟極說。
胖子嚼著辣條，含糊不清地說：“是不是老周那事？你別往心里去，他就是嚇唬人。一模而已，還有二模三模呢。”
孟極沒說話。
胖子看了他一眼，壓低聲音：“你昨晚沒睡好？”
“睡了。”孟極說，“做了個夢。” 孟極猶豫了一下，問：“胖子，你做過那種夢嗎？特別真實的，醒過來都分不清是夢還是真的。”
胖子說：“經常啊，夢見**沒復習，嚇醒了一身汗。”
“不是那種。是夢見……沒見過的人，沒去過的地方。”
胖子想了想：“有啊，上次夢見我跟劉亦菲結婚了。”
孟極不想說話了。
整個上午，他都心不在焉。老師在***說什么，他一個字也聽不進去。他的手一直插在口袋里，摸著那張紙。
中午放學，他沒有去食堂。他坐在座位上，掏出那張紙，又看了一遍。
“你昨晚夢里看見的，是真的。”
如果是真的，那個女孩是誰？她在哪兒？她為什么要說“救救我”？
他盯著那行字，忽然想起了什么。
夢里那個房間，窗戶外面能看到一棵很大的梧桐樹，樹干上有一道疤痕，像被雷劈過的。這個城市有很多梧桐樹，但他記得，學校后面那片老居民區里，有一棵特別老的梧桐樹，樹干上就有一道很深的疤痕。
他站起來，往外走。
老居民區在學校后面，穿過一條巷子就到了。這里的房子都很舊，六層樓，灰撲撲的外墻，生銹的防盜窗。路兩邊種著梧桐樹，葉子已經黃了，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
孟極一條巷子一條巷子地轉，仰著頭看每一棵樹的樹干。有人從窗戶里探出頭來看他，大概覺得他是個傻子。
轉到第三條巷子的時候，他看見了那棵樹。
樹干上有一道深深的疤痕，從分叉的地方一直裂到根部，像一道巨大的傷口。梧桐樹后面是一棟六層的老樓，灰撲撲的，和夢里一模一樣。
孟極仰著頭數樓層。三樓，東邊那戶，窗戶緊閉，窗簾拉得嚴嚴實實。
他站在樹下，看了很久。
窗簾始終沒有拉開。
他想上樓去敲那扇門。但敲開了說什么？說我在夢里看見你女兒在哭，她跟我說救救我？
別人會把他當***。
他在樹下站了半小時，最后還是騎上車走了。騎出去很遠，他忍不住回頭，那棟樓沉默地站在午后的陽光里，什么表情也沒有。
下午的課照常。孟極趴在桌上，困得要死，卻不敢睡。他怕一睡著，又會看見什么。
放學的時候，老周把他叫到辦公室。
“孟極，你最近狀態很不對勁。”老周坐在辦公桌后面，面前的茶杯冒著熱氣，“一模成績你也看到了，你自己說說，怎么辦？”
孟極站著，目光落在窗外。夕陽正沉下去，光線和老周身后的窗戶構成了一個熟悉的畫面——和他夢里一模一樣。
“我問你話呢。”
孟極收回目光，看著老周的臉。老周的表情嚴厲里帶著一點疲憊，眼鏡片反著光。他嘴唇有點干，眼角有細紋，頭發里也藏著幾根白。
“老師，我會努力的。”
老周嘆了口氣，揮揮手：“去吧。別光說不做。”
孟極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忽然停住，回頭看了一眼。
老周正低頭批作業，沒有看他。夕陽在他身后鋪開，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
和他夢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唯一的區別是，夢里老周在打電話，說他要留級的事。
孟極騎上車往家走。天快黑了，路燈還沒亮。他騎得很慢，腦子里亂糟糟的。
經過那條巷子口的時候，他鬼使神差地拐了進去。
梧桐樹還在。三樓那戶人家的燈亮了。昏黃的燈光從窗簾縫隙里透出來，像一只半閉的眼睛。
孟極把車停在樹下，站著往上望。
忽然，那扇窗戶開了。
一個中年女人探出頭來，往下看了看，然后縮回去，砰的一聲把窗戶關上了。
那一瞬間，孟極看見了她身后的房間——破舊的沙發，貼滿獎狀的墻，還有那張撕成兩半又粘在一起的全家福。
和他夢里看見的，一模一樣。
孟極站在那里，手腳冰涼。
口袋里那張紙，像一塊燒紅的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