坐在她對面的一個穿水綠衫裙的姑娘掩嘴笑了笑，是御史中丞家的千金盧映薇，生得溫婉，說話也細聲細氣的：“秋姐姐，你這話也太狠了些。趕出京城倒不至于吧……”

她頓了頓，想了想措辭才接著道：“不過……那沈驚鴻的長相倒是沒話說。上回在千味樓遠遠見過一次，生得可真好看，劍眉星目的，個子也高挑，站在人群里一眼就能瞧見。”

秋靈犀放下茶盞，看了盧映薇一眼，嘴角微微一撇，覺得盧映薇這話說得太膚淺了：“長相？女人看男人，不能光看長相。”

盧映薇被她這么一說，臉微微紅了一下，嘟囔道：“我又沒說只看長相就是隨口一提罷了。”

旁邊一個穿杏色衫子的姑娘跟著點頭附和：“是啊是啊，我也聽說了，沈驚鴻長得隨他娘，沈夫人年輕時候可是京城出了名的美人呢。”

秋靈犀沒接這話茬，手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話鋒一轉，“說起來，傅家那位小姐才叫倒霉。”

傅云央捧著茶盞的手微微收緊了一分。

“好好一個閨閣千金。”秋靈犀搖了搖頭，語氣真切的同情，“身子骨本來就不好，養在深閨里安安靜靜的，招誰惹誰了？平白無故被人在茶樓里那樣編排，‘命短還克親，面丑心窄，娶回家活不過三年’這話說得也太難聽了。”

她說到最后一句時，聲音微微提高了些，顯然是真的替傅云央不平。

“就是。”盧映薇也收了笑，認真地點了點頭，“我雖然沒見過傅小姐，但聽說她性子極好，知書達理的，從不在外頭拋頭露面。被人在大庭廣眾之下那樣說，換誰受得了啊？”

“所以說。”秋靈犀把茶盞往桌上一擱，語氣干脆利落，“這樁婚事，就應該退。”

“那樣的紈绔子弟，配不上傅小姐。就算傅小姐身子不好，那也是太傅府的千金，金尊玉貴地養大的，憑什么讓一個混不吝的武夫之子挑三揀四？要我說，退了好，退了清凈。”

杏色衫子的姑娘點了點頭，又有些猶豫地說：“可我聽說……沈大將軍綁著兒子上門賠罪了，態度還挺誠懇的。”

“誠懇有什么用？”秋靈犀不以為然地挑了挑眉，“老子是老子，兒子是兒子。沈大將軍是條好漢，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我爹提起他都豎大拇指。可他那個兒子。”

她嗤了一聲，搖了搖頭，一臉恨鐵不成鋼的表情：

“整日里斗雞走狗，不學無術，在茶樓里喝醉了酒滿嘴胡話。這樣的人，就算嫁過去了，能有什么好日子過？傅小姐那個身子骨，經得起他氣嗎？”

盧映薇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又小聲說：“可我聽我娘說，沈家好像還沒死心，沈夫人四處托人打探傅小姐的喜好，又是找大夫問調理的方子，又是打聽京城哪家鋪子的點心好，看著像是真心想把這門婚事做成。”

秋靈犀沉默了一瞬，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稍微緩了緩：“沈夫人倒是個明白人。”

她把茶盞放下，正色道：“可婚姻大事，終究是兩個人過日子。沈夫人再好，能替沈驚鴻過日子嗎？那個混賬東西要是不長進，嫁過去就是跳火坑。”

“秋姐姐說得對。”杏色衫子的姑娘點了點頭。

盧映薇嘆了口氣，有些感慨地說：“說起來傅小姐也真是可憐，身子不好就算了，還遇上這么一檔子事。也不知道她心里怎么想，被自己未婚夫在外頭那樣說，換了我，怕是哭都哭不出來。”

“所以才說應該退婚。”秋靈犀目光落在亭外的桃花上，聲音放輕了幾分，為一個素未謀面的姑娘打抱不平，“她一個姑娘家，本就身子不好，何苦再受這種委屈？退了婚，安安靜靜地養身子，比什么都強。”

又補了一句：“天底下好男兒多的是，又不是非他沈驚鴻不可。”

這話說完，亭子里安靜了一瞬。

傅云央坐在亭子的另一角，始終沒有出聲。

她低著頭，雙手捧著茶盞，杯中的茶水微微晃動著，映出她半張模糊的倒影。斗笠的薄紗垂下來，遮住了她的表情。

小蝶站在她身后，聽完了那幾個姑**對話，臉色已經變了好幾變。偷偷低頭看自家小姐，見傅云央一動不動地坐著，心里又急又疼，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又不知道該說什么好。

她只能蹲下來，假裝替傅云央整理披風的下擺，壓低了聲音，輕輕叫了一聲：“小姐……”

傅云央沒有應她。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抬起頭來，側過頭，目光穿過薄紗，看向亭子另一頭那幾個還在說笑的姑娘。

秋靈犀正端著茶盞，眉飛色舞地說著什么，大約是又罵了沈驚鴻幾句，盧映薇和杏色衫子的姑娘都笑了起來。

傅云央看了她一會兒，然后收回目光，低下頭，把茶盞輕輕放在石桌上。

“小蝶。”

“在呢。”小蝶連忙湊過來。

“我們回去吧。”傅云央說著，手扶著桌沿慢慢地站起來。

小蝶愣了一下，“小姐，您還沒歇多大一會兒呢……”

“夠了。”傅云央微微搖頭，輕輕咳嗽了兩下，“我有些累了，想回去了。”

“是，小姐”小蝶不敢多問，連忙扶住她的胳膊，又彎腰把石桌上的茶盞收好，披風攏了攏確認裹嚴實了，才扶著她慢慢走出涼亭。

經過亭子另一頭時，秋靈犀正好抬起頭來，目光掃過這一主一仆。

她看見一個穿粉裙的姑娘，戴著淡紫色的斗笠薄紗，裹著月白色的披風，被小丫鬟扶著，安安靜靜地從亭子邊上走過。

“怎么了？”盧映薇問。

“沒什么。”秋靈犀收回目光，端起茶盞喝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說，“方才過去那位小姐，看著身子不大好，走路的模樣跟個紙片人似的，風一吹就要倒。”

盧映薇也回頭看了一眼，只看見一個模糊的背影消失在花叢里，“不知道是哪家的，也沒帶幾個隨從，怪冷清的。”

秋靈犀放下茶盞，幾分感慨：“所以說，身子骨是最要緊的。什么門第、才情、相貌，都是虛的，身子好才是根本。像傅家那位小姐，養在深閨里，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也不知道平日里怎么熬的。”

她說著，站起來活動了一下胳膊，袖口往上一滑，露出半截結實勻稱的小臂，上面有一道淺淺的舊疤，是小時候練劍留下的。

“我要是她。”秋靈犀收回胳膊，將門之女特有的爽利，“才不管什么婚約不婚約的，先把身子養好了再說。至于沈驚鴻那種混賬，有多遠滾多遠。”

盧映薇和杏色衫子的姑娘都笑了起來。

秋靈犀也跟著笑了笑，重新坐下，給自己倒了杯茶。

“行了，不說他了，掃興。”她端起茶盞，朝兩人舉了舉，“喝茶喝茶，賞花要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