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子衡兩根手指比了個三，正要接著往下數第，沈驚鴻把酒壺往桌上一擱，不耐煩地擺了擺手。

“沒興趣。”

他這三個字說得干脆利落，像是連聽都不愿意多聽一個字。

方子衡一愣，抬起那雙桃花眼上下打量他，“怎么就沒興趣了？我還沒說完呢”

“你說完了我也沒興趣。”沈驚鴻往柱子上靠了靠，一條腿屈起來踩在欄桿上，姿態散漫，“什么京城幾大美人，跟我有什么關系？我又不是來相看的。”

“你不是來相看的你來桃花塢干什么？”方子衡反問。

“賞花。”沈驚鴻理直氣壯地說，指了指頭頂開得正盛的桃花，“看見沒？花。我來賞花的。”

趙錚在旁邊嗤了一聲，“你賞花？你分得清桃花和杏花嗎？”

沈驚鴻噎了一下，隨即惱羞成怒地踢了他一腳，“閉嘴！我分得清！”

“那你說這是什么花？”趙錚指著頭頂一枝開得密密匝匝的桃花。

“……桃花。”沈驚鴻答得很快。

“什么品種？”

沈驚鴻沉默了。

方子衡和周彥之同時笑出了聲。

“行了行了，”沈驚鴻面子上掛不住，一把推開湊過來的方子衡，從欄桿上跳下來，整了整被風吹亂的衣襟，“我去逛逛，不跟你們在這兒瞎扯了。”

他說著便往涼亭外面走，走了兩步又回頭拎起石桌上的酒壺，往腰間一掛，動作行云流水。

“逛什么逛？”方子衡在身后喊，“你是不是怕待會兒真碰見那幾個美人，管不住自己的眼睛？”

沈驚鴻頭也不回地豎起一根小拇指。

方子衡哈哈大笑，又提高了聲音補了一句：“得了！我看你現在滿腦子都是秋靈犀，別的美人哪還入得了你的眼？”

沈驚鴻的腳步頓了一頓，沒有回頭不輕不重的哼了一聲。

就一個字，卻帶著一股子我不跟你一般見識的傲嬌勁兒。

然后他大步流星地走下涼亭的石階，月白色的袍角在風里翻飛，幾步就拐進了桃林深處的小徑，把那幾個笑得前仰后合的損友遠遠甩在了身后。

桃林里安靜了許多。

花枝密密匝匝地交錯在頭頂，灑在青石小徑上，花瓣落了一地，沈驚鴻漫無目的地走著，一手拎著酒壺，一手隨意撥開擋路的枝條。他的步子很快，帶著習武之人特有的矯健，三兩下就穿過了好幾片桃林。

“秋靈犀？”他小聲嘟囔了一句，然后搖了搖頭，“還是算了，不喜歡……哪有自己一個人逍遙快活。”

沿著溪流往上走，漸漸遠離了涼亭附近的熱鬧，游人漸少，四周愈發安靜。沈驚鴻正打算找個地方坐下來喝兩口酒，忽然聽見前方傳來馬車轆轤的聲音。

桃花塢入口的石徑上，一輛青帷馬車剛剛停穩。

車簾掀開，一個穿鵝黃比甲的小丫鬟先跳了下來，圓圓的臉蛋，梳著雙丫髻，正是小蝶。她站穩之后立刻轉過身，伸出一只手，小心翼翼地撩著車簾。

“小姐，慢點兒。”

一只手從車簾后面伸了出來。

那只手纖細得有些過分，手指修長，骨節分明，腕骨細細的一截，皮膚**，扶住小蝶的手，慢慢地探出身來。

傅云央從馬車里走了出來。

她今日穿的是一件**的長裙，不是那種張揚的艷粉，而是桃花初綻時那種淺淺的粉，裙幅上繡著極淡的銀線暗紋，日光一照，便泛起流光，腰身細得不盈一握，外罩一件同色系的薄紗披帛，風一吹便飄飄揚揚地蕩開，襯得整個人像是從畫里走出來的。

小蝶站在她身旁，仰頭看了看頭頂密密匝匝的桃花，一拍腦袋，“哎呀！小姐，我把斗笠落在馬車里了！今兒日頭大，您別曬著了，我去拿，您在這兒等我一下！”

“嗯。”傅云央輕輕應了一聲。

小蝶轉身跑回馬車邊，踮著腳從車夫手里接過斗笠，又回頭喊了一句：“再等我一下！小姐您別亂走啊！”

傅云央沒有答話，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桃林入口處安靜下來，獨自站在那株老桃樹下。

那是一株極老的桃樹，樹干粗得兩個人都合抱不過來，枝干虬曲盤錯，卻開出了滿樹最繁盛的花。

她微微仰起頭，看著頭頂的花。

春日的陽光透過花枝灑下來，花瓣的影子落在她的眉間、鼻梁、唇上，眉眼隔得遠時只覺得美，近了才知是怎樣的一種驚心動魄。

那是一張極清極淡的臉，眉如遠山含黛，細長而舒展，眼尾微微上挑，睫毛濃密而纖長，鼻梁挺秀，唇色是天生的淺粉，皮膚**，不是那種養在深閨不見日光的蒼白，而是一種溫潤細膩的白，像是上好的羊脂玉，透著微微的光澤，美則美矣，卻讓人無端地心生憐惜。

微微仰著頭，目光落在頭頂那枝開得最盛的桃花上。

那一枝花壓得極低，幾乎要碰到她的發頂。花瓣層層疊疊，傅云央看著那枝花，嘴角微微彎了一下，像是想起了什么很久以前的事。

然后抬起手，指尖輕輕碰了碰最低處那朵花的花瓣，那動作極輕極慢，指尖碰到花瓣的瞬間，花瓣微微顫了顫，一滴露水從花心滾落下來。

風吹過來，滿樹的桃花簌簌而落，花瓣擦過她的發頂，落在她攤開的掌心里。

低頭看著掌心里那朵完整的桃花，把那朵花小心翼翼地放進了袖中，然后又抬起頭，繼續看著那枝桃花。

時間在這一刻像是慢了下來。

慢到沈驚鴻在十步之外站了很久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沒有意識到。

一個穿粉裙的姑娘，獨自站在一株老桃樹下，微微仰著頭看花。花瓣紛紛揚揚地落下來，落在她的發間、肩上、袖口，她一動不動，像是入了畫。

他的第一反應是，誰家的小姐，怎么一個人站在這里？連個丫鬟都不帶？

然后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

風恰好在這個時候吹過來，把她的鬢發吹散了幾縷，拂過她的臉頰，沈驚鴻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停在這里，他應該走的，一個外男，孤身一人撞見人家姑娘，傳出去不好聽。

沈驚鴻攥緊了手里的酒壺，然后聽見自己的心跳聲，咚咚咚的，比平時快了許多。

他皺了皺眉，下意識地往后退了半步，靴跟踩斷了一根枯枝，發出咔嚓一聲脆響。

那聲音在安靜的桃林里格外清晰。

傅云央的肩膀微微一僵。

她慢慢地轉過頭來。

四目相對。

沈驚鴻看清了她的正臉，手里的酒壺差點脫手。

那是一張……他搜腸刮肚也找不出一個詞來形容的臉。他書讀得不多，詞匯量有限，腦子里翻來覆去就只有好看兩個字，可這兩個字太輕了，輕得連這姑娘一根頭發絲都配不上。

她的眼睛在看見他的那一刻微微睜大了一瞬，往后退了一小步，粉色的裙擺在風里輕輕一晃，袖中的桃花掉了一朵出來，落在青石板上，無聲無息。

沈驚鴻張了張嘴，想說點什么，比如“我不是故意偷看的”或者“你別怕”之類的，但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就那么傻站著，拎著酒壺。

傅云央連忙垂著眼，沉默好一會，然后微微欠了欠身，行了一個極規矩的萬福禮，動作很慢，屈膝低頭，手指交疊在腰側。

然后轉過身，慢慢地沿著石徑往桃林深處走去，沒有跑，也沒有慌張，只是安靜地走開了，步子不急不慢，甚至帶著幾分從容。但沈驚鴻注意到，她的手指微微攥著袖口，攥得有些緊。

沈驚鴻站在原地，看著她消失的方向，一動不動的，過了很久低頭看了一眼地上那朵從她袖中掉落的桃花，蹲下來把那朵花撿了起來。

沈驚鴻把花放在手心看了很久，然后鬼使神差地把它塞進了袖中，做完這個動作，他自己都愣了一下。

“……我干什么呢？瘋了吧。”小聲罵了自己一句，用力甩了甩頭，像是要把什么不該有的念頭甩出去。

拎起酒壺灌了一大口酒，辛辣的液體嗆得他咳了兩聲，眼眶都紅了，“這怕不是遇到花精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