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蘊霜聞言，臉上閃過失望，但仍不肯放棄，上前半步正要再說什么。

“哎呀，既然她病了，那還說什么？”沈驚鴻在后頭冷不丁地插嘴，雙手被綁著，“娘，爹，你們也聽見了，太傅大人都說了婚事作罷，人家小姐也同意了，這不正好兩全其美嘛！我本來就不喜歡這門婚事，你們非得硬摁著我娶一個……娶一個……”

他看了一眼傅明遠的臉色，把后半句藥罐子硬生生咽了回去，改口道：“……娶一個素未謀面的姑娘，這哪兒成??？強扭的瓜不甜，太傅大人方才親口說的！”

說著還朝傅明遠揚了揚下巴，笑嘻嘻地：“太傅大人，您說是吧？”

傅明遠臉色嚴肅，沒有接話，但也微微點了點頭，神色間那層客氣已經消耗帶凈。

沈定疆的臉色已經從紅轉紫，又從紫轉青，胸口劇烈起伏，“你！”

沈驚鴻還沒意識到危險降臨，猶自在那兒搖頭晃腦地嘟囔：“本來就是嘛，我堂堂鎮北將軍府嫡子，要什么樣的姑娘沒有？非得找個病秧子……”

“你給我閉嘴?。。　?br>
沈定疆一聲暴喝，震得廊下那只八哥撲棱棱亂飛，尖聲叫著，“閉嘴！閉嘴！”。

正堂的窗欞都嗡嗡作響，幾個路過的仆從嚇得一哆嗦，手里的茶盤差點摔了。

沈驚鴻被這一聲吼得渾身一激靈，下意識往柳蘊霜身后躲了半步。

沈定疆只覺得自己太陽穴突突直跳，一手指著沈驚鴻，手指都在發抖，嘴唇哆嗦了好幾下，愣是被氣得說不出完整的話來。

“你……你這個……你這個混賬東西！”

他一把扯開柳蘊霜，蒲扇大的巴掌高高揚起，眼看就要扇下來。

“夫君！”柳蘊霜連忙攔住他的胳膊，死死拽住，“在太傅府上，你注意分寸！”

沈定疆的巴掌懸在半空，整條手臂都在發抖，最終狠狠地收了回來，一拳砸在自己大腿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咚聲。

“我沈定疆一世英名”他閉上眼睛，控制住情緒說著，“怎么就生出你這么個東西?！?br>
沈驚鴻抿了抿嘴，臉上的嬉皮笑臉終于褪去了幾分，垂著眼不說話，腳尖碾石子的動作也停了。

柳蘊霜松開沈定疆的胳膊，轉過身看著沈驚鴻，最終只是疲憊地嘆了口氣，抬手揉了揉眉心。

就在這時，一陣細碎的腳步聲從影壁后面傳來。

一個穿鵝黃比甲的小丫鬟小碎步跑了出來，圓圓的臉上還帶著幾分氣喘，正是傅小姐身邊的大丫鬟小蝶。她跑到傅明遠身邊，壓低聲音說了句什么，又抬頭怯怯地看了一眼沈家這一家三口。

傅明遠聽完，眉頭微微蹙起，側過頭低聲問：“她當真這么說的？”

小蝶點點頭，聲音雖小，但在場的人都聽得清楚：“小姐說……不必強求了。讓奴婢來取生辰帖退還給沈家，這門婚事就作罷吧。小姐還說，她身子不好，本就配不上沈公子，不要耽誤沈公子另尋良緣。”

小蝶說這話時，聲音越來越低，眼眶也跟著紅了，像是替自家小姐委屈得不輕。

這話說得體面，體面到挑不出一絲毛病。

可越是體面，越是往人心口上戳刀子。

柳蘊霜的臉色唰地白了。

沈定疆的拳頭攥得死緊，喉結上下滾動了兩下，像是被人狠狠扇了一耳光。

沈驚鴻卻沒覺出這有何不可，眼睛反而亮了起來，往前蹦了一步，繩子在身后甩來甩去。

“好??！”他高聲說道，語氣里是毫不掩飾的如釋重負，“這可不就結了？人家小姐自己都說了不強求，那咱們還杵在這兒干什么？快換回來快換回來！”

說著轉向沈定疆，笑得眉眼彎彎，“爹，您聽見了吧？是人家不要嫁我，不是我不要娶人家。這傳出去可怪不到我頭上了??！”

沈定疆沒有說話，只是直直地盯著沈驚鴻，那目光里有憤怒，有失望。

沈驚鴻被**看得有些心虛，笑容僵了僵，嘟囔道：“……本來就是嘛。”

傅明遠沉默了片刻，然后輕輕點了點頭，像是終于下定了什么決心。

“既然如此，”他緩聲說道，“那便依小女的意思吧?！?br>
他轉過身，往正堂里走，步子不急不慢，背脊挺得很直，石青色的直裰在風里微微擺動。走到門檻前時，腳步頓了一頓，極短促的一瞬，像是想起了什么，然后他抬腳邁過門檻，進了正堂。

沈驚鴻見他走了，急得在后面喊：“太傅大人！生辰帖在東邊還是西邊？您別拿錯了，我的帖子上頭畫著一把弓！”

傅明遠沒有回頭，背影消失在正堂的暗影里。

沈驚鴻還要再喊，被柳蘊霜一把捂住了嘴。

“唔唔唔——！”

柳蘊霜的手掌嚴嚴實實地捂在他嘴上，力道大得他后腦勺都貼上了她的肩膀。

“你待會要是再敢多說一個字，”她的聲音壓得極低，低到只有他們兩人能聽見，“回去我讓你爹把你關祠堂里跪三天三夜，跪到膝蓋爛了為止?！?br>
沈驚鴻瞪大了眼睛，唔唔唔地搖頭，也不知是在**還是在求饒。

沈定疆站在原地，看著正堂的方向，忽然大步跨了出去。

“傅兄！”

他的聲音又急又沉，像是怕晚了就來不及了。

沈定疆三步并作兩步搶上臺階，在門檻前猛地停住，轉過身來，正對著傅明遠的背影。

傅明遠停下腳步，緩緩回過身來，手里已經多了一只檀木**。那**巴掌大小，雕著并蒂蓮紋，是當初兩家交換庚帖時用的。他一手托著**，一手已經搭在了匣蓋上。

“傅兄”他一字一頓地說，“三個月?！?br>
傅明遠的手停在匣蓋上，沒有動。

沈定疆深吸一口氣，像把所有的**都推到臺面上。

“求太傅給我們三個月?！彼穆曇舴诺土?，低到幾乎不像一個正二品將軍在說話，而像一個父親在懇求，“三個月之內，我讓這孽子改頭換面。他要是還這副德性…我就打斷他的腿?！?br>
沈驚鴻被柳蘊霜捂著嘴，聽到這句話，眼睛瞪得溜圓，嗚嗚嗚地掙扎起來，脖子都掙紅了。

柳蘊霜的手收緊了幾分，指甲幾乎掐進他臉頰的肉里。

沈定疆沒有回頭看兒子一眼，只是直直地看著傅明遠。

“傅兄，我知道這孽子說的話傷人?！彼穆曇舻拖氯?，咬緊了牙關，絡腮胡子都在微微顫抖，“我也知道，一句對不起補不了什么。但我沈定疆在邊關打了二十年仗，從沒跟誰求過什么。今天我跟您求這三個月?！?br>
這番話說完，院子里靜得只剩下風聲。

傅明遠站在門檻內，手里托著那只檀木**，看著沈定疆。

他的目光在沈定疆臉上停留了很久，又越過他的肩膀，看向院子里被五花大綁的沈驚鴻，看向捂著兒子嘴的柳蘊霜，這一家三口狼狽又倔強的姿態，然后輕輕嘆了口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