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嘩啦——”
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澆下來。
錢知禾被肺里**辣的嗆痛感逼醒。
她還沒來得及咳出聲，一只粗糙的手就揪著頭發把她從地上拎了起來。
頭皮被扯緊的那一瞬間，有一種從身體深處翻涌上來的熟悉感。
很多年前她也常常被這樣揪頭發，還伴著尖利的罵聲："養你有什么用！"
那聲音一閃就沒了，還不等她分辨，又一聲尖銳的罵聲劈頭蓋臉砸來：
“一百塊錢買來的賠錢貨，還敢裝死？趕緊去給我燒火！”
她撐著發軟的胳膊從土炕上爬起來。
后腦勺磕在灶臺角上的地方還在隱隱發燙，像是有什么東西正在那一下撞擊里悄悄松動。
她身上穿的是一件打滿補丁的灰布褂子，袖口短了一截，露出細瘦得嚇人的手腕。
她低頭仔細打量。
這不是她的手。
腦子里“轟”的一下涌進來一堆不屬于她的記憶：
原主也叫錢知禾，是隔壁柳河村老錢家的大閨女。
三天前被親爹錢老栓以“一百塊錢彩禮”，賣給了這個叫劉大花的中年寡婦當“兒媳婦”。
而劉大花的“兒子”，準確地說，是她從村口撿來的一個傻子，叫鐵牛，今年十九歲，而智商卻只有五六歲。
原主哭過、鬧過、絕食過，劉大花就把她鎖在柴房里餓了兩天兩夜。
只從門縫底下塞進來半碗餿水。
她趴在地上舔那半碗餿水的時候，舌頭嘗到了土腥味，還裹著一顆硬邦邦的老鼠屎。
她惡心得把它吐出來，胃里已經沒有任何東西可以吐了，吐出來的都是酸水，燒得喉嚨**辣地疼。
她想起錢老栓把她推進門的那天。
他攥著一百塊錢，眼皮都沒眨一下，連她回頭喊了一聲“爹”都假裝沒聽見。
她從小就知道自己不招人疼，但被當成一頭牲口賣掉的時候，她還是覺得胸口有個什么東西碎掉了，
碎得比后腦勺撞在灶臺角上還疼。
后來她認命了。
她爬出柴房，要給劉大花燒火做飯。
她蹲在灶臺前劃洋火，手抖得劃不著，眼前一陣一陣發黑。
灶臺角上那攤水漬是早上潑出來的刷鍋水，她踩上去的時候腳底打滑，整個人往后仰倒——
那一瞬間的劇痛像一把斧頭劈進后腦勺。
她躺在地上，眼睛半睜著，看見灶臺上那口燒紅的鐵鍋，鍋底泛著暗紅色的光。
她想，死了也好。
死了就不用被那個傻子抱著喊姐姐了。
死了就不用聞劉大花嘴里噴出來的蒜臭味了。
她閉上眼睛。
那半睜著的眼睛里，最后一縷光滅了。
然后，另一道目光睜開了。
那雙眼睛里，帶著另一個世界的最后一片記憶——
二十六歲的錢知禾，**農業大學經濟管理專業的畢業生，在一家生鮮電商平臺做采購品控。
睡覺前，她接到了母親的電話："你要是不幫你弟，以后就別回這個家了。"
她很生氣，每次母親打電話找她要錢的時候，都是這個語氣，理所當然，理直氣壯。
"你弟弟的事就是咱家的事，你不幫誰幫？"
那種被人當成提款機、當工具、當成可以隨便犧牲掉的東西的感覺，太熟悉了。
熟悉到胃酸翻涌。
她忍不住和母親再次大吵一架，睡不著，便在出租屋里熬夜看完一本***代的年代文小說。
書里有個和她同名同姓的女配，被親爹賣去給傻子沖喜，最后受不了**跳了井。
她記得自己睡著前最后一條彈幕寫的是：如果我是女配，絕對不會讓自己混成這樣。
然后她睡著了。
再醒來，是“嘩啦”一盆帶著冰碴子的冷水，劈頭蓋臉澆下來。
現在好了。
她自己進來了，成了那個女配。
“發什么呆！鍋都燒紅了！”
劉大花從堂屋沖進來，蒲扇大的巴掌揚起來就要往她臉上招呼。
錢知禾條件反射地偏頭躲開，反手抄起灶臺上的鐵鍋蓋往身前一擋。
劉大花一巴掌拍在鍋蓋上，發出“嗡”的一聲悶響，虎口震得發麻，整個人都愣住了。
“你敢躲？”劉大花瞪大了三角眼。
錢知禾沒回話，只把鍋蓋放回灶臺。
腦子里閃過一個念頭：這個劉大花敢這么**，肯定不是第一次。
“我去燒火。”
她低下頭，聲音平靜，自己都覺得陌生。
劉大花狐疑地掃了她一眼，哼了一聲：
“鍋里的粥熬好，端一碗去給鐵牛，別**偷吃，敢偷吃一口我打斷你的腿。”
錢知禾蹲在灶膛前，笨手笨腳地劃了半天洋火才把柴點著。
火光照在她臟兮兮的臉上，她盯著跳動的火苗，腦子里飛快地轉著幾個問題：
原主的親爹為什么賣她？
賣完之后還會不會來找麻煩？
這個劉大花一個寡婦，為什么非要“買”個兒媳婦？
以及，這書里有沒有能救她的人？
正想著，院門被人從外面一腳踹開。
一個粗啞的男聲吼進來：
“劉大花！人呢！ 昨天的酒席錢你還沒給！
怎么，新媳婦才過門幾天就敢賴賬？”
錢知禾從灶房的窗縫往外看，一個剃著板寸的黑臉漢子正站在院子里，手里拎著一根扁擔，身后還跟著兩個看熱鬧的鄰居。
劉大花從堂屋出來，臉上堆著笑：
“張老三你嚷嚷什么？酒席錢我說了月底給你，你耳朵聾了？”
“月底？你上個月就說過月底！”
張老三一扁擔砸在院里的石碾子上，震得一旁曬著的蘿卜干簌簌掉下來。
他咧著嘴，露出一口黃牙，
“你要真沒錢也成，你那新兒媳婦兒，模樣還算周正，讓我拉去鎮上招待所干兩個月活，錢就不用還了。”
錢知禾攥著火鉗的手緊了緊。
招待所干活？
她又不是傻子，這個年代鎮上的私人招待所掛羊頭賣狗肉的多了去了。
劉大花眼珠子一轉，居然沒一口拒絕：
“她是我花一百塊錢買回來的，你要拉去干活，那一百塊錢你總得退給我吧？”
“行啊，退你一半，剩下的算給你兒子的補償。”
張老三把扁擔往肩上一扛，邁步就朝灶房走，
“人呢？讓我看看貨色。”
錢知禾站在灶臺后面，手里握著鐵鍋蓋。
門簾被一把掀開的時候，她把鍋蓋舉過頭頂，正準備砸下去，忽然聽見院門外又傳來一道聲音。
“張老三，你在這兒鬧什么呢？”
聲音不大，卻讓院子里瞬間安靜了。
張老三回過頭，臉上的橫肉抽了抽：
“林……林支書，您怎么來了？
還有魏會計，你們這是……”
錢知禾透過門簾縫隙往外看，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中山裝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身后還跟著個年輕人。
那人約莫二十出頭，身量很高，穿一件半舊的軍綠色棉襖，肩上扛著一袋東西。
五官被冬日的晨光鍍了一層薄薄的暖色，眉眼很深，鼻梁直挺，站在那個土得掉渣的院子里，活像一張年代海報上走下來的人。
錢知禾眨了眨眼。
她記得那本小說里的男主角確實姓魏，叫魏璟年。
她當時看的時候還納悶，這書前期怎么把男主藏得這么深。
開頭幾十章都在寫家長里短、極品親戚、生產隊那些雞飛狗跳的事，魏璟年偶爾出場，像個**板一樣在會計室打算盤、在大隊部開會，除了作者時不時提一嘴“長得極好”之外，幾乎沒什么存在感。
她當時還在彈幕里吐槽過：這男主是來當顏值**板的嗎？
結果書到中后期，這個“**板”調回城里之后，劇情跟開了掛似的。
他從基層一路往上走，三十出頭就進了省里的班子，書里后期那些翻云覆雨的大事，背后全有他的一只手。
她當時追到凌晨三點，看到男主在省委大院里運籌帷幄的那段，還專門截了個圖發在讀者群里，配文是：前期以為是路人甲，結果是隱藏大佬。
現在，這位“隱藏大佬”正站在她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