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潮生------------------------------------------，各色牡丹開得正盛，錦緞似的鋪滿園圃。蘇錦鳶隨引路宮女步入時，苑中已聚了不少命婦貴女，衣香鬢影，環佩叮咚。她今日穿了件月白色織銀線纏枝蓮紋的褙子，發間只簪一支白玉蘭花釵，通身素凈，在滿園錦繡中反倒顯出幾分清冷出塵。“沈夫人到。”引路宮女一聲通稟，苑中說笑聲低了一瞬，無數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了過來。，依禮向坐在上首的太后行禮。太后慈和地免了禮，賜了座，目光在她身上停留片刻，笑道：“倒是個齊整孩子。聽聞你前幾日送哀家的那盆‘綠萼梅’養得極好，難得有這份巧心。太后謬贊，不過是些微末功夫，太后喜歡便是它的福分。”蘇錦鳶垂眸應答，姿態恭謹。，便不再多言，與身旁幾位老王妃說起話來。蘇錦鳶安然落座，眼觀鼻，鼻觀心，只當自己是透明人。她深知這賞花宴看似風雅，實則是各路消息交匯、暗流涌動之地，多說多錯，少說少錯。。片刻后，便有幾位衣飾華貴的年輕女子結伴而來，為首的是靖王嫡女趙婉寧，生得明艷張揚，眼角眉梢都帶著天之驕女的傲氣。她目光掃過蘇錦鳶，唇角勾起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竟直直走過來。“這位便是新任的沈相夫人吧？”趙婉寧聲音不高，卻足以讓附近幾桌的人聽見，她掩唇輕笑，“聽聞夫人出身寒微，先前竟未曾在京中閨秀宴上見過，想是長于市井？今日這瓊華苑的規矩禮數，夫人可還習慣？”，周圍頓時安靜下來，幾道竊竊私語伴著若有似無的嗤笑響起。矛頭直指蘇錦鳶孤女出身，暗諷她粗鄙不知禮。，目光平靜地迎上趙婉寧帶著挑釁的審視，起身微微一福，聲音清潤：“趙姑娘有禮。錦鳶確是陋質，未曾廣識京華風物，若有失儀之處，還請太后與各位娘娘、姑娘海涵。”她話鋒一轉，語氣依舊平和，卻字字清晰，“只是，錦鳶雖陋，這相國夫人之位，乃是先帝遺旨親封，禮數當敬天地君親。今日侍奉太后賞花，唯有恭敬謹慎之心，不敢或忘。”，既坦然承認出身不足，卻又將“先帝遺旨”與“相國夫人”八個字輕輕托出。先帝遺旨，那是皇權象征；相國夫人，是沈清辭權勢的延伸。這兩樣加起來，豈是“市井出身”四個字能輕易壓下的？她這話，既堵了眾人嘲笑她出身的嘴，又暗點自己身份乃皇命所授，由不得人輕慢。，她本想當眾給這個出身低微的沈夫人一個難堪，卻不想對方不接招，反倒用身份壓了回來。再糾纏，便是質疑先帝遺旨了。她勉強笑了笑：“夫人說的是，倒是婉寧唐突了。”說罷，便轉身回了自己的座位，背影透著幾分悻悻。。蘇錦鳶正欲坐下，卻敏銳地察覺到斜對面一道視線，銳利而深沉。她眼角余光瞥去，只見隔著幾叢盛放的“姚黃”牡丹，沈清辭不知何時竟也來了，正與幾位朝臣立在一處，目光似乎剛剛從她這邊移開，面上依舊沒什么表情，仿佛只是隨意一瞥。。在這個明知會成為眾矢之的的場合，他來了。，面上卻絲毫不顯，從容落座，繼續扮演她的端莊沈夫人。。待到日影西斜，太后賞賜了些宮制糕點，眾人便陸續散去。蘇錦鳶正欲隨人流離開，一名相府仆婦悄步上前，低聲道：“夫人，相爺吩咐，請夫人移步，同車回府。”
蘇錦鳶略感意外。自大婚以來，沈清辭從未與她同乘過，府中車馬也向來是分開安排。她面上不露異色，只點點頭：“有勞引路。”
馬車寬敞，鋪著厚厚的錦墊，車內焚著淡淡的沉水香。沈清辭已先一步坐在車內，正閉目養神，側臉在晃動的車簾透進的光影里顯得冷硬而疏離。蘇錦鳶默然上車，在他對面坐下，規矩地垂著眼。
車子平穩駛出宮門，車廂內一片寂靜，只有轆轆車輪聲。
良久，沈清辭才睜開眼，那雙深潭般的眸子看向她，聲音聽不出情緒：“今日瓊華苑，應對得不錯。”
蘇錦鳶心頭一緊，他果然看見了。她垂首道：“妾身只是據實而言，不敢墜了相爺與相府顏面。”
“具實而言？”沈清辭似乎極輕地嗤了一聲，“抬出先帝遺旨和相國夫人的名頭，倒是用得熟練。只是，”他話音微頓，目光落在她低垂的頸項上，“樹大招風。你今日雖暫時壓下了場面，卻也更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釘。靖王府的那位郡主，向來牙尖嘴利，記仇得很。”
他語氣平淡，仿佛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事，但話語里的提醒之意，蘇錦鳶聽得分明。這是他第一次如此直白地指出她處境的危險，并隱晦地表示關注。
她心中泛起一絲極細微的波瀾，面上卻依舊恭順：“妾身謹記相爺教誨，往后定當更加謹言慎行。”
“知道便好。”沈清辭不再多言，重新闔上眼。
馬車繼續前行，車廂內重歸寂靜。但這一次，寂靜中似乎多了些不一樣的東西。蘇錦鳶能感覺到那道閉著眼的視線仿佛依舊籠罩著自己，帶著審視，也帶著一絲她看不透的意味。她悄悄抬眼，飛快地瞥了他一眼。
他靠在車壁上，眉目舒展了些許，似乎因為漕運案的順利而稍歇，但眉宇間那股揮之不去的沉郁與疲憊，即便在放松時也隱隱透出。這個在朝堂上呼風喚雨、令人聞風喪膽的權相，卸下那身冰冷鎧甲后，露出的或許是深不見底的孤寂。
她忽然想起藏書閣里那本夾著模糊“蘇”字印記的陳舊卷宗，想起“南郊舊燕巢”的花箋。她助他找到了漕運案的證人，他借此扳倒了政敵，聲勢更盛。而她自己，卻仿佛也在這場交易中，被更深地卷入了他所處的旋渦中心。
馬車在相府門前停下。沈清辭率先下車，未再多看她一眼，徑自向府內走去。蘇錦鳶隨后下車，望著他挺直卻似乎帶著無形重壓的背影，晚風拂過，帶來春日夜晚微涼的氣息。
她知道，今日賞花宴上的一場小小交鋒，只是拉開了更大風波的序幕。靖王一系的敵意，趙婉寧的記恨，還有那些隱藏在暗處、因漕運案而更加憎恨沈清辭的目光……所有這些，最終都會落到她這個看似最脆弱、最易下手的“軟肋”身上。
而沈清辭方才的“提醒”，是警告，是安撫，還是……一種另類的承諾？
她斂去眼中思緒，提步跟上，裙裾拂過青石板路，發出沙沙的輕響。府門在她身后緩緩關閉，將外面的暮色與潛在的風浪暫時隔絕，但府內的平靜之下，暗潮已然開始涌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