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行”來了------------------------------------------，根系傳來了一個陌生的信號。。，那種細碎的、斷斷續(xù)續(xù)的挪動感，跟指甲刮桌面差不多。。，幾乎貼著他根系的最外沿，像是什么東西在泥土表層緩慢的鋪展。。。 ，趴在他根系附近的土壤上，扁扁的，薄薄的，跟塊發(fā)霉的抹布似的。。，慢到風(fēng)青盯了幾天才確認它確實在往外擴。。。，第一次有同類出現(xiàn)在他的感知范圍內(nèi)?！x子來過，奇怪的動物路過，天上飛的那些巨大影子更是隔三差五就掠過頭頂。。
蟲子是動物，天上飛的那些更不知道是什么級別的存在。
只有苔蘚，跟他一樣，是植物。
兩個字——同行。
風(fēng)青有點高興。
雖然一株苔蘚跟一株草之間的社交價值約等于零，但好歹不是他一個在這片荒地上孤零零的杵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里，更多的生命開始冒頭。
先是苔蘚的面積擴大了一圈，然后它旁邊又長出了一片地衣，灰綠色的，緊貼著石頭表面，像是有人往石頭上潑了層顏料。
再往后，幾株瘦弱的雜草從泥縫里鉆了出來。
歪歪扭扭的，葉片窄得跟紙條似的，風(fēng)一吹就東倒西歪。
比他剛穿過來時的樣子還不如。
風(fēng)青看著它們，內(nèi)心浮起一種微妙的優(yōu)越感。
前世他是公司最底層的小美工，被甲方虐，被老板壓，抬頭看誰都比他體面。
現(xiàn)在倒過來了。
在這片地盤上，他是長的最高的，根扎的最深的，葉子最多的。
他就是本地最靚的崽。
雖然“本地”總共也就那么幾株苔蘚幾棵雜草加幾塊地衣。
但風(fēng)青很滿足。
滿足之余，他干了一件事。
他試著跟那些植物說話。
當(dāng)然不是用嘴說——他沒有嘴。
他通過根系。
根系是他目前唯一的交互手段。
之前跟地底暗流打交道，全靠根系的感知和吸收。
那么理論上，他也可以通過根系向外傳遞一些信息。
風(fēng)青把一條細根慢慢的延伸過去，碰到了最近的那株雜草的根。
兩條根須搭在了一起。
風(fēng)青集中精神，往那條根須里送了一絲極微弱的感知波動。
類似于“你好”的意思。
雖然他也不確定這種波動能不能傳遞語義，但好歹試試。
等了一會兒。
什么也沒有。
那株雜草的根須搭在他的根上，跟搭在一塊石頭上沒有任何區(qū)別。
沒有回應(yīng)，沒有波動，沒有任何表示“我收到了”的反饋。
風(fēng)青又試了一次。
這回他加大了輸出，把波動推的更明顯一些。
還是什么都沒有。
那株雜草只是在機械的吸收水分和礦物質(zhì)，根須按照本能往有營養(yǎng)的方向延伸。
它沒有意識。
苔蘚也沒有，地衣也沒有。
整片大地上新冒出來的這些植物，全都是純粹的生物本能在驅(qū)動，跟流水線上的機器沒什么兩樣。
進料，加工，輸出，循環(huán)。
只有風(fēng)青一株有思維。
只有他一株會胡思亂想，會吐槽天氣，會在暴雨里默默的罵臟話，會在月光下感慨人生。
這個發(fā)現(xiàn)讓他安靜了很久。
他想起了前世隔壁工位的老張。
兩人坐了三年鄰座，說過的話加起來不超過五十句。其中三十句是“幫我收個快遞”和“你外賣到了”，剩下二十句是年會上被迫分到一組時的客套寒暄。
老張每天九點到工位，戴上耳機，打開電腦，開始干活。
中午點外賣，吃完繼續(xù)干。
晚上九點準時關(guān)機走人。
三年如一日，跟程序設(shè)定好的一樣。
風(fēng)青不知道老張在想什么，也不知道老張有沒有在想。
也許老張也試著跟他搭過話，但他當(dāng)時戴著降噪耳機，什么也沒聽見。
也許老張跟他一樣，覺得對面那個人跟一塊石頭差不多。
有些孤獨是跨越世界的。
前世坐在人堆里是一個人，現(xiàn)在長在草堆里還是一個人。
區(qū)別只在于前世他有降噪耳機，現(xiàn)在他連耳朵都沒有。
風(fēng)青把那條探出去的根須收了回來。
“行吧?！?br>習(xí)慣了。
他又不是第一天當(dāng)孤家寡人。
不過這事兒也不是完全沒有收獲。
風(fēng)青在跟那些植物接觸的過程中，注意到了一個現(xiàn)象。
以他的莖干為圓心，方圓數(shù)丈的土壤明顯比外圍更肥沃。
顏色更深，質(zhì)地更松軟，濕度更高。
那幾株雜草和苔蘚也全部長在這個范圍之內(nèi)——外面的地方光禿禿的，什么都沒有。
它們不是恰好長在他旁邊的。
它們是因為他旁邊的土壤更適合生長，才在這里冒出來的。
風(fēng)青一開始沒想明白為什么。
他又沒往土里施過肥。
琢磨了幾天之后他大概搞清楚了。
每次吐納的時候，他的根系會往外滲出一絲極淡的氣息。
那氣息是淡青色的，雖然細微無比，但根系的感知能捕捉到。
它滲進周圍的土壤之后，土質(zhì)就會發(fā)生變化——礦物質(zhì)的分布變得更均勻，水分的保持能力更好，連地溫都穩(wěn)定了不少。
就像是有人每天在他周圍的地里撒了一層看不見的肥料。
而那個“有人”就是他自己。
他的身體在無意識中改良著腳下的土地。
風(fēng)青對此的第一反應(yīng)不是驚喜，而是警惕。
他的青色氣息在往外滲，他周圍的土壤格外肥沃，植物都往他身邊湊。
這些特征加在一起，對任何一個有點見識的過路者來說，都跟在臉上貼了張告示沒什么區(qū)別。
上面寫著——“此處有好東西，快來挖。”
雖然目前他還沒見到過什么“有點見識的過路者”
風(fēng)青趕緊收斂了吐納的幅度。
把外滲的氣息壓到最低。
周圍那些雜草苔蘚他管不了，已經(jīng)長出來了，總不能把人家連根拔了。
但至少別再往外擴散了。
低調(diào)！
低調(diào)是第一生產(chǎn)力。
入夜之后，月亮升了上來。
月華灑在他那一百零八片葉子上，每片葉面都凝出了細密的熒光露珠。
他把意識沉進根系深處，泡在那股溫?zé)岬陌盗骼铩?br>旁邊那幾株雜草在夜風(fēng)中輕輕的晃。
苔蘚趴在原地一動不動。
地衣貼著石頭，跟白天沒有任何變化。
它們不會曬月亮，不會吸月華，不會在夜里胡思亂想。
它們只是在活著。
風(fēng)青看了它們一會兒，收回了目光。
不對，他沒有目光。
他收回了注意力。
遠處的天際線上又有什么東西掠過，速度很快，一閃即逝。
風(fēng)青沒有去追蹤。
他安安靜靜的待在月色里，根系在地底緩慢的向更深處延伸。
身邊多了幾個不會說話的鄰居，雖然聊不上天，但好歹熱鬧了一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