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我，嘴角帶著一點不容易察覺的意味。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么。
一個嫁給癱子的女人，要什么福氣，要的是八百塊錢。
孫巧云擠過人群走到我旁邊。她是我在紡織車間的工友，比我大兩歲，嗓門大，脾氣急，跟我關系最好。
她沒說恭喜。
她把一包喜糖塞進我口袋，壓低聲音說了句："你要是過不下去，就來找我。"
我點點頭，沒吭聲。
散席以后，我被送進了樓上的婚房。
后來的事我已經說過了。
陸承望站在我面前，說要跟我聯手。
我蹲在地鋪上，仰頭看他，腦子很亂。
"你為什么裝癱？"
"不該你知道的事，你不要問。"他的語氣很平，像在說一件跟他無關的事，"你只需要知道一點：在所有人面前，我是一個下半身癱瘓的廢人。你是我的妻子，負責照顧我的日常起居。除此之外，你不用替我做任何事。"
"那你要我幫你守秘密，我能得到什么？"
"你已經得到了。"他說，"八百塊，你弟弟的工作。"
"我弟弟的工作是我用自己換的，不是你給的。"
他看了我一眼，嘴角那個苦笑又出來了。
"行。那再加一條。"他彎下腰，從輪椅下面的暗格里抽出一個紙袋，扔到我面前，"你在這個家里，每月有五十塊零花錢，不用上交任何人。你的工資也歸你自己，誰來要都不用給。"
五十塊。比我一個月工資還多。
"我不要你的錢。"
"不是我的錢。是你守秘密的報酬。"
門外傳來腳步聲。
他的臉色一變，三步跨回輪椅，坐下去，把毛毯蓋好。整個動作不到五秒，利索得像排練過一百遍。
門被敲響了。
"承望，招娣，還沒睡吧？"陸廠長的聲音從門外傳來。
陸承望靠在輪椅里，恢復了那副半死不活的樣子，對我微微揚了下下巴。
我站起來，深吸一口氣，去開門。
"爹，我們還沒睡。"
陸德山站在門口，目光掃了一眼房間，掃到地上的地鋪，停了一下，什么也沒說。
"明天你不用上班了，在家好好照顧承望。以后你的崗位調到后勤，算帶薪。"
"謝謝爹。"
他點點頭，又看了陸承望一眼。陸承望面無表情地坐在輪椅里，眼皮都沒抬。
陸德山走了。
門關上之后，我靠在門板上，心跳得很快。
"他知道你能走嗎？"我問。
"你問的太多了。"陸承望閉上眼睛，"睡吧。明天開始，你該演戲了。"
第二天一早，我開始了新的生活。
洗臉，做飯，端飯上樓，喂給一個明明能自己動手卻必須裝成不能動的男人吃。
我喂他喝粥的時候，勺子懟到他嘴唇上，力氣大了點。
他皺了下眉頭："你故意的？"
"手滑。"
他沒再說話。
吃完飯，護工小趙來推輪椅帶他到院子里曬太陽。我站在二樓窗戶邊看著，小趙把他推到梧桐樹下面，替他把毛毯掖好，然后去一邊蹲著抽煙。
陸承望就那么坐在陽光下面，一動不動，像一尊石頭雕的像。
我收拾完碗筷，準備下樓去廠里看看。
廠區和陸家就隔一堵墻。陸家是獨門獨院的二層小樓，廠區是四排紅磚平房加兩棟三層的生產樓。一千二百多號工人，三班倒，機器二十四小時不停。
我還沒走到紡織車間的門口，就聽見里面有人在說話。
"聽說了嗎？林招娣嫁給廠長家那個癱子了。"
"真嫁了？八百塊？"
"可不是。她娘親手把她送進去的。八百塊換個正式工名額給她弟弟，你說值不值？"
"那有什么不值的？嫁個正常男人一個月也就掙四五十，嫁進廠長家，吃穿不愁，就是得伺候個廢人。"
"廢人也是廠長的兒子。以后廠長退了，那些家產還不都是她的。"
"她倒是想得開。我可受不了。一個大活人，天天推個輪椅，跟養老似的。"
笑聲從門縫里鉆出來，尖尖的，扎耳朵。
我站在門口，手攥著門框，沒進去。
孫巧云從里面出來，手上沾著棉絮。看見我，臉色一變，拽著我的胳膊就往旁邊走。
"你來干什么？不是說調后勤了嗎？"
"來看看。"
"看什么？看她們嚼舌根？"她回頭瞪了車間一眼，"一群長舌頭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