楔子
大梁永安三年，冬至。
大雪覆了整座帝京，朱墻碧瓦盡染素白。皇城東南角的司芳殿外，一個身穿灰褐短褐的少年縮在墻根下，手里攥著半塊冰冷的胡餅。
他叫沈硯，今年十四歲，是司芳殿里負責澆花掃地的末等雜役。沒有姓，沒有籍貫，只有管事的隨手給的一個“沈”字——因為撿到他的那天，宮人正清理沉在御溝底的落葉。
沈硯咬了一口胡餅，餅渣混著雪沫子咽下去，凍得發疼的牙齒幾乎咬不動那干硬的面坯。
殿門忽然開了條縫，一個梳雙環髻的宮女探出頭來，壓低聲音：“沈硯，快進來。錦貴人有令，讓你去搬那盆并蒂墨蘭。”
沈硯慌忙把半塊餅塞進懷里，起身時膝蓋僵得幾乎跪倒。他搓了搓手，跟著宮女繞過穿堂，進了暖閣。
錦貴人不是貴人。她是永安帝最寵愛的妃子，位份在“貴、淑、德、賢”四妃之首，因姓錦，眾人當面稱錦貴妃，背后叫錦貴人——據說她入宮時只是個七品畫待詔，因一幅《墨蘭圖》得了圣心，一路擢升，短短五年便壓過了所有舊族出身的妃嬪。
暖閣里炭火燒得正旺，一盆墨蘭擺在紫檀花幾上，葉片修長如劍，花苞泛著暗紫色。錦貴人斜倚在美人榻上，手里捏著一把小銀剪，正慢悠悠地修著一枝紅梅。
她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有一種說不出的清冷，像深秋的霜。但沈硯知道，這副清冷皮囊下藏著的東西，比炭火更灼人。
“搬去東暖閣，”錦貴人頭也不抬，“陛下今晚要來賞蘭。”
沈硯應了一聲，躬身去搬花盆。那盆墨蘭比他想象的要重得多，青瓷盆底還沾著濕泥。他咬牙捧起來，一步一步往外挪。
經過錦貴人身邊時，她忽然開口：“沈硯。”
他停下。
“你右手虎口那塊繭，”錦貴人的聲音很輕，卻像一根**進他耳膜，“不是搬花盆能磨出來的。”
沈硯心頭一凜，面上卻只是茫然地抬起頭：“貴人說什么？奴才不懂。”
錦貴人終于抬起眼，那雙鳳眸里映著炭火的紅光，似笑非笑：“不懂就走吧。”
沈硯垂首退出暖閣，后背已是一片冷汗。
他當然懂。那塊繭是握刀握出來的。他不是什么被遺棄在御溝邊的孤兒——他是前朝鎮南將軍沈崇遠的遺腹子。大梁開國皇帝梁太祖滅前朝時，沈家滿門抄斬，他因被一個忠仆藏進枯井而僥幸活命，五歲時被輾轉送進宮做了雜役。
九年了，他一直在等。
不是等死，是等一個機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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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墨蘭
永安三年的冬天格外漫長。
沈硯發現那盆并蒂墨蘭有問題，是在搬進東暖閣的第三天。他照例去澆水，忽然瞥見墨蘭根部有一圈極細的縫線——有人將兩株不同的蘭草嫁接在一起，偽裝成天生并蒂。更詭異的是，泥土里埋著一截指甲蓋大小的蠟丸，蠟丸里裹著什么東西。
他沒有碰那個蠟丸。在宮里活了九年，他學會的第一條鐵律是：不該看見的看見了，就死；不該碰的碰了，死得更快。
但他記住了那個位置。
臘月二十三，小年夜。
永安帝在承明殿設宴，錦貴人伴駕。沈硯趁著宮里大半人都去了前殿，摸進了東暖閣。他挖出那枚蠟丸，用指甲挑開——里面是一張極薄的絹帛，絹帛上寫了四個字：“墨蘭含香。”
不是字，是暗號。
沈硯盯著這四個字看了片刻，忽然倒吸一口涼氣。他想起來了：上個月，御花園的蘭圃匠人新培植出一種異品墨蘭，據說開花時會散發一種與尋常墨蘭迥異的幽香。那盆異品墨蘭就養在蘭圃最深處，由錦貴人親自照料。
而永安帝對蘭花香過敏。
不是致命的那種過敏，只是會頭暈目眩、四肢無力。這件事知道的人極少，沈硯也是偶然聽太醫院的藥童提過一嘴。
“墨蘭含香”——意思是讓那盆異品墨蘭在永安帝面前開花。皇帝一旦頭暈，錦貴人便可趁機行事。至于是下毒、篡詔還是其他，沈硯不知道，但他不需要知道。他只知道，這是一個往上爬的絕佳機會。
不是去告密。
告密只能換來幾兩賞銀，然后被滅口。他要做的是——利用這個秘密，讓錦貴人不得不留著他、用他、甚至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