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這個問題我從來沒有問過。
因為答案大概不太好聽。
門鈴就是這時候響的。
叮咚一聲。
客廳安靜下來。
阿姨抱著弟弟，回頭看門。
爸爸也愣了一下。
“是不是快遞？”阿姨問。
爸爸說：“我沒買東西?！?br>門鈴又響了一聲。
阿姨把弟弟放到沙發上，擦了擦手，去開門。
我站在客廳中間。
懷里抱著壞掉的小房子。
弟弟坐在沙發上，眼睛還紅著。
爸爸站在飯桌旁，臉上的不耐煩還沒完全散。
門開了。
阿姨沒有馬上說話。
我聽見樓道里的風聲。
然后聽見爸爸的聲音變了。
“你怎么來了？”
那聲音很低。
也很硬。
像是突然看見了什么不該出現的人。
我抬起頭。
門口站著一個女人。
她穿著米白色外套，頭發挽在腦后，手里拎著兩個袋子。
一個像禮盒。
另一個是淺粉色的紙袋。
她比我記憶里瘦了一點，也白了一點。
眼角有很細的紋路。
可我還是一眼認出來了。
她是媽媽。
我七年沒有見過的媽媽。
她站在門口，看著我。
眼睛一下子紅了。
“小滿?！?br>她叫我。
就這一聲，我整個人僵住了。
七年里，我沒有再聽過她這樣叫我。
家里也很少有人這么叫我。
爸爸有時候叫我“小滿”。
更多時候叫我“你”。
“你過來?！?br>“你讓讓弟弟。”
“你怎么又這樣?！?br>阿姨也叫我小滿。
但她叫的時候，總像是在提醒自己要溫和一點。
媽媽不一樣。
她叫我的時候，聲音輕得像怕碰碎什么。
弟弟坐在沙發上，歪著頭看她。
“她是誰??？”
沒有人回答。
阿姨站在門邊，臉上的笑有點僵。
爸爸看著媽媽，眉頭越皺越緊。
“你來之前怎么不說一聲？”
媽媽沒有看他。
她一直看著我。
她往前走了一步。
又停住。
好像不知道該不該靠近我。
我也沒有動。
懷里的小房子很破。
屋頂塌著。
窗戶歪著。
門也掉了。
我不想讓她看見。
可我沒有地方藏。
媽媽把手里的袋子放到鞋柜上。
她慢慢走到我面前，蹲下來。
她以前也這樣蹲下來過。
那時候我還很小，她蹲下來就能抱住我。
現在我已經快和她一樣高了。
她伸手的時候，指尖有一點抖。
“小滿?！?br>她又叫了我一聲。
我想叫**媽。
可那個字卡在喉嚨里。
太久沒叫了。
久到它變得很陌生。
媽媽忽然抱住我。
她身上有一股香水味。
很淡。
很好聞。
可不是我記得的味道。
小時候，她抱我的時候，身上總有洗衣粉和護手霜的味道。
冬天，她會把我的手塞進她袖子里。
她的手很涼。
我的手也涼。
我們就那樣互相捂著。
現在她抱著我。
我卻不知道手該放在哪里。
小房子夾在我們中間，紙板輕輕響了一下。
媽媽低頭看見了。
她的眼淚一下子掉下來。
“小滿。”她說，“媽媽對不起你?！?br>客廳里沒有人說話。
這句話我聽過。
七年前，她拖著行李箱走的時候，也抱著我，一遍一遍地說過。
她說小滿，媽媽對不起你。
她說媽媽現在沒有辦法。
她說等媽媽有能力了，一定來接你走。
那時候我抓著她的袖子問：“那你什么時候有能力？”
她說：“很快?！?br>我一直記得那個很快。
可是很快過去了很久。
久到我從一年級變成了初二。
久到我已經不敢在爸爸面前提媽媽。
久到我以為自己已經不等了。
媽媽抱著我，肩膀輕輕發抖。
她哭得很安靜。
可我忽然覺得，她的眼淚比弟弟剛才的哭聲還重。
這一次，沒有人催她別哭。
也沒有人讓她道歉快一點。
我抱著壞掉的小房子，站在她懷里。
紙板硌著我的胸口。
我忽然想把今天發生的事情都告訴她。
想告訴她，是弟弟先搶我的東西。
想告訴她，爸爸讓我道歉。
想告訴她，我沒有哭，不是因為我不難過。
可話到了嘴邊，我只問了一句：“你怎么來了？”
媽媽抱著我的手緊了一下。
她沒有馬上回答。
爸爸站在旁邊，聲音很沉。
“先坐吧?！?br>阿姨也像終于反應過來，勉強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