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因當年我在大雪中凍得奄奄一息，藥堂的少東家心生不忍，隨手多施舍了我兩錢參須。
他未過門的妻子便造謠我身患**病，是個四處勾搭的窯姐。
一夜之間，全鎮的醫館都不敢收留我。
有人砸碎了我的搗藥罐，有人燒了我的茅草屋，甚至有地痞半夜**，淫笑著問我接不接客。
我用半塊碎瓷片劃爛了地痞的臉，背著破舊的藥箱，頭也不回地逃進了深山。
此后，我在深山老林里嘗了七年百草，又在戰亂的死人堆里行醫了十三年。
二十年后，我坐在太醫院院判的太師椅上，主理今年的太醫殿選。
筆試第一的年輕大夫走進大堂，雖然行禮恭敬，眉眼間卻是掩蓋不住的意氣風發與世家子的傲慢。
我翻開他的保結文書，看到***的名字——正是當年那個女人。
我將那張答卷扔回他腳邊，淡淡開口：
“落選。”
1.
“徐院判，陸景明的答卷，是今科最完美的一份。”
“如此除名，恐怕難以服眾。”
副院判第一個反應過來，躬身走到我案前。
陸景明這時也回過神來。
他彎腰撿起腳邊那張答卷，臉漲得通紅。
“徐院判，在下想知道，到底哪里答錯了？”
“您總要給個理由。”
他聲音里壓著怒，眉眼間那點世家子的傲慢卻沒收住。
旁邊一圈年輕太醫都在偷偷看我，眼神里有同情，也有不解。
我沒看他。
指尖在他那張保結文書上輕輕一點。
“保結文書，有問題。”
我說得很慢，每個字都讓他聽清楚。
陸景明臉色變了一下，又強撐著挺直腰。
“我的保結文書由吏部簽發，蓋了尚書大印。”
“徐院判說有問題，是說吏部有問題，還是說我外祖父有問題？”
他把“外祖父”三個字咬得很重。
我笑了一下。
“本官主理殿選。”
“我說落選，便是落選。”
滿堂嘩然。
陸景明被我這句話徹底激怒，往前跨了一步。
“徐青蕪！”
他直呼我的名諱。
“你嫉賢妒能，公報私仇，心胸狹隘！”
“你一句話，就想毀掉我十年寒窗？”
這句話像針。
二十年了。
我以為我早就把那段日子從心里挖干凈了。
可他這一句，把我那年雪夜里跪在藥堂門前求人收留的樣子，又勾了出來。
我那時也是這么問的。
我問那個把我搗藥罐砸碎的大夫，你毀我一條活路，憑什么？
那大夫呸了我一口。
二十年**輪流轉。
我緩緩站起身。
滿堂的呼吸都屏住了。
我居高臨下看著這個跪在自己前程廢墟里的年輕人。
“你問我憑什么？”
我一字一句。
“對，就憑***，是林婉蓉。”
陸景明僵在原地。
副院判愣愣看著我，又看看他，整個人都懵了。
“林……林婉蓉？”
“戶部侍郎陸遠山的夫人？”
我沒有再說話。
提起朱筆，在陸景明那張答卷的右上角，重重寫下兩個字。
落選。
紅得刺眼。
我把筆一擱。
“殿選繼續。”
“下一個。”
陸景明踉蹌著退了兩步，撞翻了身后的燭臺。
蠟油潑了一地。
他抱著那張答卷沖出大堂，跑得連鞋都掉了一只。
副院判想說什么，被我一個眼神制住。
我重新坐回那把太師椅。
椅子是新換的，黃花梨木，雕著仙鶴紋。
我摸了摸扶手。
二十年前，我躲在山里啃樹皮的時候，做夢都不敢夢見這種東西。
而現在，我坐在上面，親手把那個女人的兒子，釘死在了所有人面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