唯一的暖------------------------------------------。，空氣黏稠得像化不開的糖漿，連呼吸都覺得費力。沈清霜臉上的傷用粉底遮了又遮，還是藏不住顴骨處那片青紫。她索性不再遮掩，頂著那片淤青走進了教室。。，是看見了也當作沒看見。高三最后一個星期，所有人都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刷題、背書、焦慮、失眠。別人的傷疤，哪有自己的前途重要。，把課本攤開，一個字也看不進去。。，否則來不及蓋章。可她填好了又劃掉，劃掉了又重填，那張紙已經(jīng)被涂改得面目全非。不是不會填，是不敢填。填了又怎樣？就算申請到了助學金，就算考上了大學，她有辦法離開嗎？。。食堂里只打一個素菜，省下一塊錢；同學喝飲料她喝白開水，省下兩塊錢；冬天的棉襖破了不補，省下五塊錢。她像個守財奴一樣把每一分錢都藏進那只舊襪子里，藏在床板下面，藏了整整一個學期。。，硬座，單程。然后呢？，沒有錢，沒有住的地方，沒有認識的人。她會像一顆被風吹散的蒲公英種子，落在水泥地上，永遠也扎不了根。“沈清霜。”。
她抬起頭，班主任劉老師站在教室門口，朝她招手。
二
劉老師的辦公室在教學樓一樓拐角處，不大，堆滿了試卷和教輔。窗臺上擺著一盆綠蘿，蔫蔫的，葉子發(fā)黃，像沒有人管的孩子。
“坐吧。”劉老師拉了一把椅子給她，自己坐在辦公桌后面，摘下眼鏡擦了擦，“你的申請表填好了嗎？”
沈清霜從口袋里掏出那張紙，遞過去。
劉老師接過來，看了一眼，眉頭皺了起來。“怎么涂改成這樣？”她又看了一眼，“‘家庭情況’這欄……你原來寫的什么？”
“沒什么。”沈清霜低下頭。
劉老師盯著她看了幾秒，沒有追問。她拿起筆，把涂改的地方重新抄了一遍，字跡工整漂亮，和她平時判作業(yè)的潦草完全不一樣。
“拿回去，重新抄一份。”劉老師把抄好的草稿遞給她，“明天早上交給我，我?guī)湍闵w章。”
沈清霜接過紙，手指在發(fā)抖。
“老師。”她叫了一聲，又不知道說什么。
劉老師看著她，目光里有心疼，有無奈，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愧疚。她教了沈清霜三年，知道這個女孩成績好、懂事、從不惹事。她也知道沈清霜家里有問題——哪個正常家庭的女孩會在冬天只穿一件單衣？哪個正常家庭的女孩會在放學后去菜市場撿菜葉子？
可她從來沒有問過。
不是不想問，是不敢問。問了又能怎樣？幫不了她，反而讓她難堪。
“清霜。”劉老師猶豫了一下，還是說了，“不管家里怎么樣，高考是你自己的事。考上了，誰也攔不住你。考不上，誰也幫不了你。你明白我的意思嗎？”
沈清霜點頭。
她明白。
沒有人會來救她。能救她的，只有她自己。
三
放學的時候，太陽已經(jīng)西斜了，把整條街染成了橘紅色。
沈清霜背著書包往回走，路過王大媽家門口的時候，被叫住了。
“丫頭，等等。”王大媽從門里探出頭來，左右看了看，確認樓道里沒別人，才把門開大了一些，“進來，大媽有話跟你說。”
沈清霜猶豫了一下，還是進去了。
王大媽家的客廳很小，擠滿了老式家具，空氣里有一股樟腦丸的味道。她從廚房里端出一碗綠豆湯，塞到沈清霜手里：“喝，解暑的。”
沈清霜端著碗，沒有喝。
“丫頭，你臉上的傷……”王大媽欲言又止，嘆了口氣，“**又打你了？”
“不是，我自己磕的。”沈清霜說。
王大媽看著她，眼眶突然紅了。“你跟**一個樣，死犟。”她轉過身，從柜子里拿出一袋雞蛋，用塑料袋包了好幾層，“拿著，別讓**看見。”
“大媽，我不能要——”
“拿著！”王大媽不由分說地把雞蛋塞進她書包里，“丫頭，大媽看著你長大的。你小時候多好啊，白白凈凈的，見了人就笑。怎么長大了就……就成了這樣了呢？”
沈清霜沒說話。
“**那個人，唉。”王大媽搖了搖頭，“她也是命苦。嫁給**這個酒鬼，沒享過一天福。可她不該把氣撒你身上啊。你是她閨女，又不是她仇人。”
沈清霜的眼眶熱了。
“丫頭，大媽跟你說句掏心窩子的話。”王大媽拉著她的手，手粗糙得像樹皮，“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地方，你就贏了。別管他們怎么說，你過得好，就是對他們最大的報復。”
沈清霜的眼淚掉下來了。
不是難過，不是委屈。是有人告訴她“你會贏”的時候，那種被看見、被相信的感覺。
她蹲在王大媽家的廚房里，把臉埋在膝蓋里，哭了很久。
王大媽沒有勸她，只是坐在旁邊，輕輕拍著她的背，像哄小孩一樣。
“哭吧，哭出來就好了。”
四
沈清霜回到家的時候，天已經(jīng)黑了。
母親李秀英坐在客廳里看電視，父親沈建國不在家，不知道又去哪兒喝酒了。弟弟沈**的房間門關著，燈亮著，傳來翻書的聲音。
“你弟的藥呢？”李秀英頭也沒回地問。
沈清霜愣了一下。“什么藥？”
“醫(yī)生開的，促進骨頭愈合的那個。我讓你放學去拿，你沒去？”
“你沒跟我說。”
“我沒說？我說了八百遍了！你是不是耳朵聾了？”李秀英拿起遙控器，把電視關掉，站起來瞪著女兒，“你是不是故意的？你是不是想讓你弟的腿好不了？”
沈清霜張了張嘴，想解釋，又閉上了。
沒用。說什么都沒用。
“我現(xiàn)在去。”她轉身要走。
“去什么去？藥店早關門了！”李秀英一**坐回沙發(fā)上，“明天一早去，別又忘了。你弟的事，你一點都不上心，你到底是不是他親姐？”
沈清霜沒有回答，走進弟弟的房間，關上了門。
沈**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本數(shù)學練習冊，手里握著筆，卻一個字也沒寫。他抬起頭看姐姐，眼睛紅紅的。
“你都聽到了？”沈清霜問。
沈**點頭。
“別往心里去。”沈清霜在他床邊坐下，“媽就是那個脾氣。”
“姐。”沈**轉過身，看著她，表情認真得不像一個十五歲的少年，“你真的想離開這個家嗎？”
沈清霜沉默了一會兒，點頭。
“那你就走。”沈**的聲音很輕，卻很堅定，“別管我，我能照顧好自己。”
“你腿還沒好——”
“會好的。”沈**打斷她，“醫(yī)生說只要按時吃藥做康復，就能正常走路。不能打籃球就不打了，沒什么大不了的。”
沈清霜看著弟弟，突然發(fā)現(xiàn)他長大了。
不是身體上的長大，是別的什么。是那種知道生活不會對他溫柔以待之后，依然選擇堅強的勇氣。
“**。”她從口袋里掏出那只千紙鶴——弟弟昨天送她的那只，她一直帶在身上，“你再教我折一只吧。我想學。”
沈**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
“好。”
姐弟倆坐在床邊，一個教一個學。沈**的手很巧，一張普通的作業(yè)本紙，在他手里折來折去，就變成了一只展翅欲飛的紙鶴。沈清霜手笨，折了好幾次都不像樣，紙被揉得皺巴巴的。
“姐，你折反了。”沈**笑著糾正她，“這邊要往里折，不是往外。”
“這么麻煩。”沈清霜嘟囔了一句，拆了重來。
終于，一只歪歪扭扭的千紙鶴在她手里誕生了。翅膀一邊大一邊小，頭歪著，像只落枕的鳥。
“挺好看的。”沈**昧著良心夸了一句。
沈清霜笑了。
她已經(jīng)很久很久沒有笑過了。久到她自己都忘了，笑起來的時候，嘴角會咧到哪里，眼睛會彎成什么形狀。
她把那只丑丑的千紙鶴放在床頭，和弟弟的一百只放在一起。
“等你折夠一千只，姐就回來了。”她說。
“回來干嘛？”沈**問。
“接你。”
五
深夜，沈清霜躺在床上，怎么也睡不著。
她在想王大媽說的話——“考上大學，離開這個地方，你就贏了。”
她在想劉老師說的話——“考上了，誰也攔不住你。”
她在想弟弟說的話——“你走了就不用挨打了。”
這些聲音在她腦子里轉來轉去，像夏夜的蟬鳴，停不下來。她翻了個身，聽到隔壁傳來母親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的，像是在打電話。
她豎起耳朵聽。
“……明天就**了，她要是考上了怎么辦？她走了誰管**？誰管這個家？不行，我不能讓她走……”
沈清霜的心猛地揪緊了。
母親在跟誰打電話？她在說什么？什么叫“不能讓她走”？
她躡手躡腳地下了床，把耳朵貼在墻上，想聽清楚些。
“……我知道，可她要是考上大學，學費誰出？我們家這個情況……你說的輕巧，助學貸款？那以后還不是要她還？她欠這個家的已經(jīng)夠多了……”
聲音斷斷續(xù)續(xù)，聽不太清。但有一句話，沈清霜聽得真真切切。
“反正我不能讓她走。她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沈清霜靠在墻上，覺得渾身的血都涼了。
不是“她走了我們會想她”。不是“她走了我們會擔心她”。是“她走了這個家就散了”。
在這個家里，她的存在不是因為她是一個人，而是因為她是一個工具。一個替罪羊，一個出氣筒，一個維系這個搖搖欲墜的家的——膠水。
她想哭，但眼淚已經(jīng)流不出來了。
她回到床上，把被子蒙在頭上，閉上眼睛。腦子里亂糟糟的，像有一萬只蜜蜂在嗡嗡叫。
不知道過了多久，她聽到了另一個聲音。
窗戶。
有人在敲窗戶。
六
沈清霜猛地坐起來。
她住在三樓，窗外怎么可能有人？
聲音又響了一下。不是敲，是有什么東西在輕輕撞擊玻璃。她拉開窗簾，看到一只小小的千紙鶴被粘在窗戶外面，翅膀被風吹得微微顫動。
千紙鶴的翅膀上寫著字。
她打開窗戶，把千紙鶴取下來，展開。
是一張紙條，從作業(yè)本上撕下來的，字跡歪歪扭扭——
“姐，明天我偷鑰匙放你出去。你一定要去**。別擔心我，我會照顧好自己。”
沈清霜探出頭去，看到弟弟沈**拄著拐杖，站在樓下的路燈旁，朝她揮手。
月光照在他臉上，白白的，像一個不真實的夢。
“**！”她壓低聲音喊，“你腿還沒好，怎么又跑出來了？”
“沒事！”沈**仰著頭，聲音很輕，但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姐，你信我嗎？”
沈清霜愣了一下。
“信。”
“那就好好**。別管爸媽說什么，你只管考。考完了，走了，就再也別回來。”
沈清霜看著弟弟，月光下那個拄著拐杖的少年，瘦瘦小小的，像一棵被風吹彎了腰的小樹。可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兩顆星星。
“**。”她說，“姐一定會回來接你。”
“我知道。”沈**笑了，“我等你。”
遠處，街角的路燈下，一個穿黑色外套的男人靠在電線桿上，看著這一幕。
他從口袋里掏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緩緩吐出。
煙霧在月光下散開，模糊了他的臉。
他看著三樓的窗戶，看著窗邊的女孩，嘴角微微上揚。
“沈清霜。”他低聲念了一句，像是在品嘗這個名字的味道。
然后他轉身，消失在夜色里。
沒有人知道他是誰，沒有人知道他為什么在這里。
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等這一天，已經(jīng)等了太久太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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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