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瑤------------------------------------------,教室里安靜了很久。。,吹得墻角那幾張舊畫紙輕輕發響。。。。,臉上已經沒有多少血色。她嘴唇抖得厲害,幾次想說話,卻像被什么東西卡住喉嚨,只能發出短促的氣音。,雙手垂在膝蓋上,指尖還在發顫。她眼鏡歪了一點,也沒有去扶,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那層強撐的體面。。,嘴角繃著,眼神卻一直慌張的往門外瞟。。。,第一反應仍然不是害怕死人,也不是心疼活人。,這件事還能不能壓住,牽扯到誰,最后要把哪幾個人推出去。,手里還拿著手機。屏幕沒熄,白光映在她臉上,讓她眉眼顯得比平時更冷。
她看向孫邈。
“孟璐瘋了,為什么學校檔案里沒有記錄?”
孫邈靠著墻,肩膀還在微微發抖。
可聽到這句話,他又笑了一下。
那笑很難看,帶著點嘲弄,也帶著點破罐子破摔后的輕慢。
“許老師,你是真不懂,還是裝不懂?”
許知白沒接話,只是看著他。
孫邈舔了下發干的嘴唇,眼神飄向陳育民。
“明德這種學校,學生**已經夠難聽了。要是再傳出去,參與霸凌的人里也瘋了一個,你覺得家長會怎么想?”
他說完,抬手抹了一把臉。
手背上全是冷汗。
“孟璐家不想鬧大,學校更不想鬧大。她爸媽給她辦了休學,后來又辦轉學。檔案里寫得干干凈凈,身體原因。”
陳育民臉色一變。
“孫邈,你少胡說八道。”
孫邈抬眼看他。
這一次,他眼底沒了剛才那種溫順的學生樣子。
反倒多了一絲陰冷與狠厲。
“陳主任,到現在了,還裝什么?”
陳育民的臉皮狠狠的抽了幾下。
“你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嗎?”
“知道啊。”孫邈扯了扯嘴角,“你不就想把事都推到我們幾個學生身上嗎?說到底你們學校最會這一套。學生出事,是學生心理問題;老師出事,是個人師德問題;要是實在壓不住,就找幾個倒霉的出來承擔。”
他說到這里,聲音忽然提高了一截。
“可當年刪監控的是誰?收走周眠遺物的是誰?讓曹慧閉嘴的是誰?把孟璐妹妹改名塞進高三一班的又是誰?”
陳育民勃然大怒。
“你閉嘴!”
他幾步上前,抬手就要去抓孫邈的衣領。
孫邈明顯被嚇了一跳,肩膀縮了一下,可很快又梗著脖子,眼神陰冷地盯著陳育民。
林照夜往前半步,擋在兩人中間。
“陳主任。”
他聲音不高。
“這里這么多人看著,你還想動手?”
陳育民的手停在半空。
他看著林照夜,臉色鐵青,胸口起伏了幾下,最后把手放了下去。
“你們這些人,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林照夜看著他,眼神厭惡至極。
“這話你三年前也說過吧?”
陳育民一怔。
林照夜繼續道:“周眠求救的時候,你說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曹慧想說實話的時候,你說她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現在孫邈供出你,你還是這句話。”
他說到這里,停了一下,像是忽然覺得沒意思。
“你們這種人,話術都懶得換。”
陳育民臉上的怒意更盛了。
那一瞬間,他的表情很是復雜。
有惱羞,有忌憚,還有一點藏不住的慌。
許知白沒有參與他們的對峙。
她低頭在手機上翻著什么,手指劃得很快。
過了一會兒,她抬頭。
“高三一班現在的孟璐,學籍名字確實是孟璐。”
何珊蜷著腿坐在地上,小聲說:“不是她,真的不是她。”
許知白看向她。
“你怎么知道?”
何珊嘴唇發白,瞳孔猛的收縮了一下。
“因為我見過孟璐。”
她說完這句,像怕別人不信,急忙補了一句。
“原來的那個孟璐。”
孫邈臉色微微變了。
他下意識看向何珊,聲音陰沉下來。
“你什么時候見過她?”
何珊被他的眼神嚇得肩渾身一激靈,卻沒有再低頭。
也許是到了這一步,再怕也沒用了。
她吸了吸鼻子,聲音啞得厲害。
“去年寒假。”
“我在醫院見過她。”
孫邈臉上的表情終于有點掛不住了。
“哪家醫院?”
何珊看著他,眼底帶著畏懼,可還是說了出來。
“江城第七醫院。”
許知白眉心輕輕動了一下。
那是一家精神專科醫院。
林照夜側頭看她。
許知白明白他的意思,低聲說:“我有同學在那邊,但病人信息查不了,需要家屬授權。”
孫邈聽見這話,忽然冷笑。
“那你們查不到。”
林照夜看向他。
孫邈嘴角抽了抽,像是想重新把那種嘲弄的姿態擺出來,可臉上的冷汗讓他顯得有些狼狽。
“孟家不會承認的。她爸媽巴不得這個女兒從來沒存在過。”
“為什么?”許知白問。
孫邈沒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頭,像是想避開什么。
何珊小聲說:“因為孟璐的臉毀了。”
她聲音很輕。
可這句話一出口,屋里幾個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何珊把手指攥得很緊,指甲掐進掌心。
“她以前很漂亮,成績也好,家里條件好。她一直覺得自己和別人不一樣。”
“周眠出事以后,孟璐有一段時間沒來學校。后來有人說,她晚上總照鏡子。”
“她說鏡子里的人不是她。”
“再后來,她把自己的臉劃了。”
說到這里,何珊像是又想起那天在醫院走廊看見的畫面,臉色一下變得慘白,喉頭滾動了好幾下才繼續。
“我見到她的時候,她臉上纏著紗布,只露出一雙眼睛。”
“她認出我了。”
“她問我……”
何珊說不下去了。
許知白蹲下身,把聲音放低。
“她問你什么?”
何珊抬起頭,眼眶發紅。
“她問我,她的臉是不是還在周眠手里。”
風從窗縫里鉆進來。
桌上那支蠟燭已經滅了,只剩下一截黑色的燭芯。
林照夜看向黑板。
那行字還在。
那就從你開始。
字跡干硬,歪斜,像用力太重,把黑板都刮出了一層灰。
他盯著那幾個字看了幾秒,忽然問孫邈:“孟瑤為什么要用孟璐的名字?”
孫邈沒說話。
林照夜走近一步。
“是學校安排的,還是孟家安排的?”
孫邈抬眼看他,眼底閃過一絲煩躁。
“我不知道。”
林照夜沒有逼問,只是看著他。
很平靜地看著。
孫邈被他看得渾身不自在,嘴角那點輕慢也慢慢收了回去。
“你看我干什么?”
林照夜說:“你撒謊的時候,左眼會眨得很快。”
孫邈臉色一僵。
許知白看了林照夜一眼。
這一句其實不一定是真的。
但孫邈心虛了。
果然,他下意識抬手碰了一下自己的眼角。
這個動作一出來,他自己也意識到不對,臉色頓時更難看。
林照夜淡淡道:“說。”
孫邈咬著牙,半天才開口。
“孟璐出事以后,孟家覺得丟人。”
“孟瑤原本在外地讀書,她爸媽把她轉回來,一開始沒想讓她用姐姐的名字。后來明德這邊給了名額,還有保送資源。”
許知白皺眉:“她們姐妹年齡差多少?”
“兩歲。”
“年齡對不上。”
孫邈嗤笑了一聲。
“有錢人想讓一份材料好看,很難嗎?”
陳育民猛地開口:“孫邈!”
孫邈像是已經豁出去了。
他看向陳育民,眼底帶著報復似的快意。
“怎么?我說錯了?當初不是你們說的嗎?反正孟璐已經廢了,孟瑤成績也不差,與其浪費一個名額,不如把該保的保住。”
許知白臉色徹底冷了。
“所以你們把一個活人的名字,從她身上剝下來,套給另一個人。”
沒人接話。
這句話太難聽。
也太準。
曹慧坐在椅子上,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那笑聲很低,帶著一種說不出的疲憊。
“這就是明德。”
她抬起頭,看向墻上那些沒有臉的畫。
“學生不能有問題。”
“老師不能有問題。”
“學校更不能有問題。”
“有問題的人,就把名字換掉。”
陳育民怒不可遏:“曹慧,你今天是不是非要瘋到底?”
曹慧沒有看他。
她像是真的不怕了。
人到某個臨界點,反而會突然輕松。
她慢慢摘下眼鏡,用袖口擦了擦鏡片,手指還在抖,可聲音卻穩了一些。
“我瘋沒瘋,陳主任你最清楚。”
“周眠死的時候,你說要以學校大局為重。”
“孟璐瘋了,你說不能讓一個精神病毀掉學校聲譽。”
“孟瑤改名,你說這是孟家的家事,學校只是配合。”
“現在周眠回來了,你又說我們鬧夠了沒有。”
她重新戴上眼鏡,看著陳育民。
眼神里有恨。
也有遲來三年的醒悟。
“陳育民,你到底有沒有一次,把她們當人看過?”
陳育民面皮繃緊,眼神變得陰鷙。
“曹慧,你少在這兒裝清醒。你當年怎么不說?你現在良心發現了?晚了。”
曹慧的臉一下白了。
這句話扎得很準。
她的嘴唇抖了抖,沒能反駁。
許知白站在旁邊,看著這兩個人互相撕咬,眼底沒有同情。
人有時候就是這樣。
一起埋尸的時候,叫同舟共濟。
風聲一緊,便開始互相指認。
不是因為他們忽然有了良心。
而是棺材板壓不住了。
林照夜忽然問:“孟瑤現在在哪?”
屋里沒人說話。
他看向陳育民。
“她今天請病假,家長請的。她本人聯系不上,是不是?”
陳育民冷著臉,不答。
許知白打開手機,撥了個電話。
這次,她沒有避開眾人。
電話響了很久,終于接通。
那頭傳來一個女人壓低的聲音。
“許老師?”
“是我。”許知白語氣很快,卻仍舊穩著,“孟璐今天請假,是誰打電話給班主任的?”
對面似乎愣了一下。
“**媽啊。”
“班主任見到本人了嗎?”
“沒有。”
“宿舍查了嗎?”
“她不住宿。”
“家里聯系過本人嗎?”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
“許老師,出什么事了?”
許知白沒有回答,只問:“有沒有孟璐家長電話?”
“有,我發你。”
電話掛斷。
不到半分鐘,一個號碼發了過來。
許知白直接撥過去。
沒人接。
再撥。
還是沒人接。
第三次。
電話終于通了。
那邊響起一個中年女人不耐煩的聲音。
“誰啊?”
許知白開了免提。
“**,我是明德中學心理顧問許知白,請問孟璐在家嗎?”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隨后語氣明顯變冷。
“她不是請假了嗎?身體不舒服,在家休息。”
“麻煩讓她接一下電話。”
“她睡了。”
“現在情況比較緊急。”
“你們學校什么意思?”女人聲音尖了起來,“請個假也要查?我們家孩子身體不好,你們不知道嗎?”
許知白沒有被她帶走節奏。
“我需要確認她現在安全。”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
女人冷冷說:“她在家,很安全。”
許知白看了林照夜一眼。
林照夜抬手,在手機備忘錄里打了兩個字給她看。
敲門。
許知白明白了。
她對電話那頭說:“那麻煩您敲一下她房門,讓她回我一句話。”
這一次,電話那頭徹底沒聲了。
幾秒后,女人的語氣明顯慌了一點。
“你們到底什么意思?”
許知白語氣沒有變化。
“只是確認安全。”
“她睡了,我說了她睡了!”
“睡了也可以聽見敲門。”
電話那頭傳來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
女人似乎拿著手機往某個地方走。
所有人都安靜下來。
連孫邈都抬起頭,眼神發直地盯著手機。
過了一會兒,電話里傳來敲門聲。
篤。
篤。
“瑤瑤?”
女人聲音低了些。
“開門。”
屋里沒人應。
女人又敲了兩下。
“瑤瑤,你們學校老師打電話來了,你出個聲。”
還是沒人應。
電話這頭,美術教室里的幾個人臉色都變了。
何珊身體縮得更緊,牙關打顫。
許知白握著手機的手也慢慢收緊。
她的指尖有些發白,但聲音仍然冷靜。
“麻煩您開門看一下。”
女人明顯急了。
“她可能戴耳機睡著了。”
“請開門。”
“你這個老師怎么回事?你在命令我?”
許知白的聲音沉了下來。
“現在開門。”
電話那頭傳來鑰匙碰撞的聲音。
女人一邊罵,一邊開鎖。
門鎖咔噠一聲響。
緊接著,那邊安靜了。
不是普通的安靜。
是連呼吸聲都沒了。
許知白眼神一變。
“喂?”
沒有回應。
“孟**?”
電話里忽然傳來女人撕心裂肺的尖叫。
那聲音太尖,刺得何珊猛地捂住耳朵。
手機揚聲器里,女人崩潰地喊著:
“人呢?”
“瑤瑤呢?!”
“她剛才還在房間里!”
“窗戶怎么開了?!”
許知白立刻說:“您先報警。確認窗外,樓下,樓道監控。”
女人已經徹底慌了,嘴里語無倫次。
“鏡子……鏡子上有字……”
許知白呼吸一頓。
“什么字?”
女人哭得聲音都變了。
“她說……她說去還臉了……”
電話里傳來一聲重響,像手機摔在了地上。
隨后是一片混亂。
許知白掛斷電話。
教室里死寂一片。
陳育民額頭已經冒出冷汗。
孫邈的臉色比墻還白。
他靠著墻,身體慢慢往下滑,嘴里喃喃道:“不可能……不可能……”
林照夜看向他。
“孟瑤知道多少?”
孫邈沒有反應。
林照夜走過去,一把抓住他的衣領,把人從墻邊拎起來。
這一下動作很重。
孫邈被勒得咳了一聲,眼里終于露出真實的恐懼。
“我問你,孟瑤知道多少?”
許知白看見林照夜手背上青筋繃起,眉心一皺。
“林照夜。”
林照夜沒有回頭。
孫邈被他按在墻上,臉色烏青發白,嘴角哆嗦著。
“她……她知道一點。”
“哪一點?”
“***瘋了以后一直喊周眠的名字,孟家人怕她受刺激,不讓她見孟璐。可她偷看過孟璐的日記。”
“日記里寫了什么?”
孫邈搖頭。
“我不知道。”
林照夜手上力道加重。
孫邈立刻慌了。
“我真不知道!我只知道孟瑤一直在查周眠的事。她裝作什么都不知道,其實她都知道。”
“她為什么用孟璐的名字?”
“她要進明德。”
孫邈喘著氣,眼神渙散。
“她說,姐姐丟掉的臉,她要拿回來。”
許知白臉色一變。
“所以這些短信、畫、錄音,不一定是周眠。”
孫邈點頭。
“可能是孟瑤。”
“也可能……”
他說到這里,忽然打了個寒戰。
林照夜松開他。
孫邈滑到地上,捂著脖子咳了起來,眼角都咳出了淚。
林照夜站在原地,胸口起伏有點重。
許知白走到他身邊,低聲說:“你剛才差點失控。”
林照夜看著孫邈,沒說話。
許知白聲音更低了些。
“你不是他們。”
這句話讓林照夜眼神動了一下。
他偏頭看許知白。
許知白沒有躲開他的視線。
她看起來仍然冷靜,可眼底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不是軟弱。
是把一個快要往深水里走的人,伸手拽了一下。
林照夜沉默片刻,低聲說:“我知道。”
許知白看了他兩秒。
“你最好是真的知道。”
這句話有些不客氣。
林照夜卻突然很輕地笑了一下。
那笑很短,疲憊里帶了點自嘲。
“許老師,你對病人都這么兇?”
“你不是我的病人。”
“那是什么?”
許知白看著他,語氣淡淡。
“麻煩。”
林照夜嘴角那點笑意還沒完全散去。
這大概是今晚他第一次像個活人。
不是冷冰冰的調查者,不是看見鬼相的人。
只是一個被人罵了麻煩、卻沒真生氣的男人。
可這點松動只維持了很短。
下一秒,樓道里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很慢。
從一樓往上。
一步。
一步。
像有人踩著潮濕的樓梯,拖著很重的東西,慢慢靠近。
何珊整個人縮成一團,臉色煞白。
“誰……誰來了?”
沒人回答。
陳育民看向兩個保安,怒聲道:“去看看!”
兩個保安互相看了一眼,誰也沒動。
這時候,再壯的人也知道怕。
樓道里的腳步聲還在繼續。
一步。
一步。
停在了三樓。
美術三室的門是開著的。
走廊盡頭的燈開始閃。
亮一下。
暗一下。
每暗一次,門外的影子就近一點。
許知白慢慢往后退了半步。
林照夜側身擋在她前面。
許知白看了眼他的背影,沒說什么。
這一次,她沒有逞強往前走。
一個人影停在門口。
穿著明德中學的校服。
長發披散,校服袖口濕了一**,像是剛從雨里回來。
她抬起頭。
那張臉很年輕,也很漂亮。
只是臉色白得近乎透明,眼神空洞,嘴唇發青,像很久沒有見過光。
何珊看清她的臉后,猛地倒吸一口冷氣。
“孟瑤……”
孫邈抬頭看過去,整個人瞬間僵住。
孟瑤站在門口,沒有看他們。
她懷里抱著一本很舊的速寫本。
速寫本封皮已經被水泡皺了,邊角發黑。
她一步一步走進來。
陳育民強撐著開口:“孟璐,你怎么來學校了?**媽正在找你,趕緊回家。”
孟瑤停住腳。
她慢慢轉頭,看向陳育民。
臉上沒有半點表情。
“陳主任。”
她聲音很輕。
“我不叫孟璐。”
陳育民臉色一僵。
孟瑤抱緊懷里的速寫本。
“我叫孟瑤。”
“孟璐是我姐姐。”
她說這話時,聲音很平靜。
可越平靜,越讓人覺得毛骨悚然。
孫邈扶著墻慢慢站起來,勉強擠出一點笑。
“孟瑤,有什么事明天再說。你現在先回去,別跟他們摻和。”
孟瑤看向他。
那一眼很空。
像根本沒在看一個人。
“孫邈。”
她輕聲說:“我姐姐說,你最會擦干凈。”
孫邈臉上的笑僵住。
“你姐精神有問題,她說的話不能信。”
孟瑤點點頭。
“你們都這么說。”
她低頭翻開速寫本。
“周眠死了,你們說她心理有問題。”
“我姐姐瘋了,你們也說她精神有問題。”
“如果我今天死了,你們是不是也會這么說?”
孫邈嘴角**,沒接話。
許知白看著孟瑤,聲音放得很低。
“孟瑤,把本子給我,可以嗎?”
孟瑤看向她。
她眼睛很黑,黑得沒有什么光。
“你是許老師?”
“嗯。”
“他們說,你會聽人說話。”
許知白心里微微一沉。
這句話聽起來太像遺言前的試探。
她往前走了一步,動作很慢,沒有刺激她。
“我會聽。”
“那你聽我說完。”
孟瑤抱著速寫本,走到教室正中。
六張椅子圍著她。
她站在那把寫著“周眠”的空椅子旁邊,伸手摸了摸椅背上的名字。
指尖輕得像怕把那兩個字碰碎。
“我姐姐以前不是瘋子。”
她開口時,聲音很平。
“她很驕傲,也很壞。”
“她看不起周眠。”
“她覺得周眠窮,愛裝,喜歡博同情。”
“她說周眠那種人,明明沒什么本事,卻總有人心疼。”
說到這里,孟瑤抬眼看向孫邈。
“可我姐姐后來跟我說,她其實很嫉妒周眠。”
孫邈臉色難看。
“她嫉妒什么?”
孟瑤笑了一下。
那笑很淡,也很苦。
“嫉妒周眠會畫畫。”
“嫉妒周眠看起來很干凈。”
“嫉妒周眠明明被那么多人欺負,卻還有勇氣去找老師。”
“我姐姐說,她最恨周眠的一點,是周眠哭的時候,像真的受了委屈。”
何珊低下頭,眼淚一顆一顆往下掉。
孟瑤翻開速寫本第一頁。
那是一張周眠的畫像。
不是沒有臉。
有臉。
畫里的女孩扎著低馬尾,眼睛很安靜,眉眼清秀,嘴角有一點淺淺的笑。
整張畫很溫柔。
像畫畫的人很認真地看過她。
孟瑤把那張畫舉起來。
“這是周眠畫的自己。”
“我姐姐保存了三年。”
林照夜看著那張畫,眼神微微一動。
這大概是他們第一次真正看見周眠的臉。
不是傳聞里的“問題學生”。
不是黑板上的無臉鬼。
也不是錄音里的哭聲。
就是一個十七歲的女孩。
安靜,清瘦,喜歡畫畫。
她本來應該有很長的人生。
許知白的眼神也軟了一點。
她輕聲問:“這本速寫本一直在孟璐那里?”
孟瑤點頭。
“我姐姐說,這是周眠留下的最后一本。”
孫邈忽然開口:“不可能。”
他的聲音有點急。
“那本我明明拿走了。”
話剛出口,他就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
可已經晚了。
孟瑤慢慢轉頭看他。
“是啊。”
她的眼神終于有了一點情緒。
恨意。
很冷,很沉。
“你拿走了她的畫。”
“然后**照片,**監控,**聊天記錄。”
“你以為刪干凈了。”
她低頭看著手里的本子。
“可是周眠畫了兩本。”
孫邈的臉色徹底變了。
陳育民也變了臉。
林照夜忽然明白過來。
周眠不是沒有證據。
她只是沒來得及把證據交出去。
孟瑤一頁一頁翻開速寫本。
每一頁,都是人臉。
趙驍。
何珊。
李辰。
孟璐。
孫邈。
曹慧。
陳育民。
每個人都畫得很像。
可每張臉旁邊,都有另一張臉。
趙驍旁邊,是一張張著大嘴笑的臉。
何珊旁邊,是一張低著頭、眼睛往旁邊瞟的臉。
曹慧旁邊,是一張被縫住嘴、捂住耳朵的臉。
孫邈旁邊,是一只拿著橡皮的手。
陳育民旁邊,沒有臉。
只有一張蓋了紅章的空白紙。
林照夜的手指慢慢收緊。
這不是普通速寫本。
周眠早就看見了。
她看見每個人藏在皮下面的東西。
她只是畫了出來。
所以他們才害怕。
所以他們才要把她的畫拿走。
林照夜看著那本速寫本,聲音低了些。
“周眠也能看見鬼相。”
孟瑤聽到“鬼相”兩個字,抬頭看他。
“她不叫那東西鬼相。”
“她叫什么?”
“真臉。”
孟瑤說。
“她說,每個人都有一張真臉。”
“有人藏得淺,有人藏得深。”
“可只要畫下來,就藏不住了。”
林照夜沉默了。
許知白偏頭看他。
她第一次在林照夜臉上看見一種近乎復雜的表情。
有意外。
有壓抑。
還有一種很深的孤獨。
像走了很多年夜路的人,忽然發現自己不是第一個看見黑暗的人。
但那個比他更早看見的人,已經死了。
孟瑤把速寫本翻到最后一頁。
最后一頁夾著一張照片。
照片上是三年前的美術教室。
周眠坐在椅子上,臉上被人涂滿顏料,頭發凌亂,衣領被扯壞,眼里全是絕望。
她周圍站著幾個人。
有人在笑。
有人在拍。
有人低頭避開鏡頭。
孫邈站在最邊上,正伸手去拿手機。
而照片角落里,還有一個人。
曹慧。
她站在門口。
她看見了。
她真的看見了。
曹慧看到那張照片時,整個人猛地晃了一下。
眼鏡從臉上滑下來,掉在地上。
鏡片碎了一片。
她沒有去撿。
只是呆呆看著照片,眼淚終于掉下來。
“我……”
她嘴唇動了很久。
最后只說出一句:
“我當時……真的不知道她會死。”
沒人接話。
這句話今晚出現得太多了。
多到讓人反胃。
孟瑤看著她。
“我姐姐也這么說。”
“她說,她只是想讓周眠丟臉。”
“她沒想讓周眠死。”
“可周眠死了。”
她把照片放到桌上。
然后看向孫邈。
“你說,死人不能出來作證。”
孫邈后背貼著墻,臉色死灰,眼神發直。
孟瑤指著桌上的照片。
“現在呢?”
孫邈嘴唇哆嗦,半個字都說不出來。
陳育民突然上前,伸手去拿照片。
林照夜比他更快。
他一把扣住陳育民的手腕。
力道很重。
陳育民疼得面部肌肉抽搐,怒道:“松手!”
林照夜看著他。
“你再碰一下試試。”
陳育民被他眼神里的寒意鎮住,一時間竟然沒敢動。
許知白立刻拿出手機,把照片和速寫本快速拍下來。
孟瑤沒有阻止。
她像是終于完成了一件事,整個人突然松了下去。
肩膀垮了,眼神也空了。
許知白注意到不對,上前扶住她。
“孟瑤,你還好嗎?”
孟瑤看著她,很輕地問:“許老師,我姐姐是不是也有罪?”
許知白沉默了一下。
這個問題不能哄。
也不能騙。
“有。”
孟瑤眼淚一下掉了下來。
她點點頭。
“我知道。”
“可她也付出代價了,對嗎?”
許知白看著她。
“她付出代價,不代表周眠就該死。”
孟瑤哭著笑了一下。
“你跟我想的一樣。”
她低頭看著自己的手。
“我以前一直恨周眠。”
這句話讓所有人都愣了一下。
孟瑤慢慢說道:“因為如果她沒死,我姐姐不會瘋,我們家也不會變成那樣。”
“我爸媽每天吵架,我媽一聽見周眠的名字就砸東西。”
“他們說周眠陰魂不散,害了我們家。”
“后來我偷看到姐姐的日記,才知道不是周眠害了我們。”
“是姐姐害了她。”
“是你們害了她。”
孟瑤抬頭,眼神掃過教室里每一個人。
最后停在孫邈臉上。
“也是我們家,害了姐姐。”
孫邈低著頭,不敢看她。
這一次,他終于不再嘴硬。
也許是照片擺在桌上。
也許是那個無臉的影子還在黑板前。
也許是他終于發現,有些東西不是刪掉就沒了。
孟瑤忽然捂住胸口,眉頭痛苦地皺起。
許知白立刻扶住她。
“你怎么了?”
孟瑤呼吸急促起來,臉色白得嚇人。
“她來了。”
許知白心底一沉。
“誰?”
孟瑤慢慢抬手,指向門外。
林照夜回頭。
走廊盡頭,站著一個女人。
不,應該是女孩。
她穿著一身舊校服,頭發披散,臉上纏滿白色紗布。
紗布下面滲著暗紅色的痕跡。
她站在那里,一動不動。
何珊看見她,嘴里發出一聲壓抑的尖叫。
“孟璐……”
孫邈癱坐在地上,雙腿發軟,整個人控制不住地往后縮。
“她不是在醫院嗎……”
紗布女孩慢慢抬起手。
她的手里,也拿著一支鉛筆。
走廊里的燈開始一盞一盞熄滅。
從遠處,到近處。
啪。
啪。
啪。
黑暗一點點往美術三室爬過來。
林照夜站在門口,看著那個紗布女孩,眼神徹底沉下去。
他看見孟璐身后,站著另一個影子。
沒有臉。
瘦瘦小小,穿著校服。
那影子沒有惡意。
只是站在孟璐身后,像一幅沒有畫完的人像。
許知白走到林照夜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是周眠嗎?”
林照夜沉默幾秒。
“不是。”
許知白看向他。
林照夜盯著孟璐身后的無臉影子,聲音發沉。
“是孟璐自己養出來的鬼相。”
“她毀了周眠的臉。”
“也毀了自己的臉。”
紗布女孩忽然笑了一聲。
那笑聲悶在紗布后面,細細的,啞啞的,聽得人脊背發涼。
她一步一步走進教室。
每走一步,地上就落下一點水。
不知是雨水,還是從紗布里滲出來的血。
她停在孟瑤面前。
孟瑤渾身發抖,卻沒有躲。
“姐……”
孟璐歪了歪頭。
紗布下的眼睛看著她。
然后,她抬起手,用鉛筆指向桌上的照片。
聲音很啞,很輕。
“誰讓你把我的臉拿出來的?”
精彩片段
主角是林照夜陳育民的懸疑推理《人間鬼相》,是近期深得讀者青睞的一篇懸疑推理,作者“執念為珠”所著,主要講述的是:樓下的人------------------------------------------,第一次看見鬼相。,天氣悶得像一口蓋嚴的鍋。,外墻灰撲撲的,水泥柱子裸在外面,樓梯扶手上全是銹。樓下圍了很多人,電動車停得東倒西歪,菜籃子、快遞箱、學生書包,都擠在人群腳邊。。。,聽說樓上有女人要跳樓,就停下來瞧個熱鬧。,校服后背濕了一大片。他個子還沒長開,被幾個成年人擋著,只能從人縫里往上看。。,黑褲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