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寫寫畫畫。
看到我來，他抬起頭，眼睛里有驚訝，但很快變成了坦然。
他抬起手，指了指紙上的字。
我湊過去看。
燈光太暗，看不清。
我打開床頭的小臺燈。
昏黃的燈光照亮了那頁紙。
上面密密麻麻寫了一堆數(shù)字和符號。
不，不是數(shù)字。
是字。
很丑很丑的字，筆畫歪歪扭扭，有些字甚至缺胳膊少腿，但連起來能讀懂。
“2013年9月1日，醒來。”
“身體太小，說不了話，動不了，很難受。”
“姐姐來了，姐姐知道。”
“姐姐給吃了藥，藥很苦，但是有用。”
“腦子里有好多東西，上輩子的東西，都想起來了。”
“不能哭，哭了她擔(dān)心。”
我的眼淚砸在紙面上，洇開一團墨漬。
他伸手摸我的臉。
那只小手涼涼的，軟軟的，指腹輕輕劃過我的顴骨，像在擦眼淚。
他張了張嘴，努力了很久，終于擠出兩個字：
“別……哭。”
我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緊。
“你什么時候記起來的？”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
筆畫歪歪扭扭，但每個字都寫得很用力。
“吃藥以后。都想起來了。上輩子的事。”
“記得我？”
他點頭。
“記得多少？”
他寫：“所有。”
就兩個字。
但這兩個字里，藏著我上輩子十年的血汗。
我沉默了很久。
臺燈的光落在他臉上，那張皺巴巴的小臉上有一種超越年齡的平靜。
“你上輩子……什么時候死的？”
他拿起筆，手頓了頓。
然后寫：
“2017年。”
我的心猛地縮緊了。
“怎么死的？”
他沒寫。
他把筆放下了，然后伸出手，抱住了我的胳膊。
那個動作太輕了，輕得不像是在擁抱，更像是在確認(rèn)——確認(rèn)我還在。
他的頭靠在我的手臂上，眼睛閉上，睫毛微微顫抖。
我看到他的眼角有淚。
2017年。
他上輩子只活到了2017年。
那年他多大？
四歲。
他只活了四年。
第六章 遲到的對話
那天晚上我們聊了很久。
以他的方式——寫字，比劃，偶爾蹦出一兩個詞。
我坐著小板凳，趴在嬰兒床邊，借著臺燈的光看他一筆一劃地寫。
他的字很丑，有些筆畫是反的，但這已經(jīng)是一個三個月嬰兒能做的極限了。
“上輩子你走的時候，我在。”
這行字他寫了快三分鐘。
“媽媽在哭，爸爸在打自己。我在旁邊站著，不知道發(fā)生了什么。”
“后來我知道了。姐姐死了。”
“我很害怕。不是怕死，是怕姐姐不在了。”
“從那以后媽媽總是哭，爸爸總是喝酒。沒有人管我。”
“三歲的時候，媽媽把我送去奶奶家。”
“四歲的時候，生病了，沒有人帶我去醫(yī)院。”
“然后就死了。”
他的筆跡到這里越來越潦草，最后兩個字幾乎是畫出來的。
我把他寫的每一頁紙都看完了。
看完以后，我沒有哭。
我只是把那些紙一張一張疊好，放進口袋里。
“所以你也回來了。”我說。
他點頭。
“你知道為什么嗎？”
他搖頭，然后寫：“因為你吃了藥？”
“我沒吃。我把藥給你了。”
他愣住了。
那雙大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微微張開，露出沒長牙的粉紅色牙齦。
然后他的眼眶紅了。
不是哭，是那種眼眶發(fā)酸、鼻頭發(fā)紅的紅。
他低下頭，在紙上寫：
“為什么？”
兩個字，筆跡抖得像心電圖。
我想了想，說：“因為我累了。”
他抬頭看我。
“上輩子我等了他們十年，等他們醒悟，等他們變好。等到最后，什么都沒等到。”
“所以這輩子我不想等了。”
“我想看看，如果你先醒過來，你會怎么做。”
他看著我，看了很久。
然后他寫：
“我不會讓他們再欺負(fù)你。”
他的筆跡突然變得很穩(wěn)，每一個筆畫都堅定得像刻出來的。
“這輩子換我保護你。”
我看著那行字，忽然笑了。
“你才三個月大，連路都不會走，怎么保護我？”
他被噎住了，張了張嘴，最后在紙上寫：
“我先學(xué)會走路。”
“你等著。”
第七章 第一次談判
日子就這么一天天過去。
我弟在飛速成長。
不是身體上的成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