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抱著甜甜，嘴唇顫了好幾回，一句重話都沒說出來。
我撐著傷口坐起來。
“媽，您先回去吧。”
錢玉華把瓜子殼彈到茶幾上：“你趕我？”
“我請您先回去休息。”
“葉青，你別覺得生了孩子就立了功。丫頭片子誰不會生？”
我看著她。
“您也生了女兒。”
她臉一沉。
“方玲能跟你比？方玲打小就是天才，學畫畫的老師都說她前途無量，以后是要去國外念頂尖美院的人。”
那時候的方玲才上初一。
她站在門口，校服袖子上沾著顏料，手里捏著一張區里繪畫比賽的獲獎證書。
錢玉華馬上換了笑臉，走過去摟她肩膀。
“我閨女最爭氣了，將來讓那些瞧不起咱家的人都閉嘴。”
方玲朝我看了一眼，嘴角動了動。
“嫂子，你也別往心里去。人跟人確實不太一樣。”
那句話我記了很多年。
方玲后來一路被捧著長大。
家里最大的房間給她做畫室，方卓每個月給她報各種班，公公方建明退休金一到賬，先給她買畫材和顏料。
甜甜四歲那年想學跳舞，我問方卓能不能報個周末班。
方卓劃著手機頭都沒抬：“孩子還小，瞎花什么錢？等大點再說。”
第二天，他給方玲轉了三萬。說是要參加一個國際青年藝術交流營。
我問他：“甜甜兩千塊的舞蹈班報不了，**妹三萬的交流營說給就給？”
方卓把手機扣在桌上。
“方玲現在是關鍵期。甜甜才幾歲？你別什么事都拿來比。”
我把報名表撕了，扔進垃圾桶。
甜甜站在門邊，小手攥著她的紗裙角。
她小聲問我：“媽媽，我是不是不能學？”
我蹲下來抱住她。
“不是。媽媽教你。”
從那以后，我每天晚上等甜甜睡著，就坐到客廳。
打開電腦，開始畫圖。
做設計，接單子，一筆一筆攢錢。
方卓以為我每晚坐在客廳是在追劇。
錢玉華更覺得我除了洗衣做飯不會別的。
她在親戚面前提起我，語氣永遠那樣——
“我這個兒媳婦沒什么本事，好在聽話。女人嘛，太有主見了，家里不安生。”
我每次都笑笑，不接。
不是聽話。
是不想把力氣浪費在一群只想踩我的人身上。
方玲高三那年，家里雞飛狗跳。
電視不許開，甜甜不許在客廳玩玩具，我炒菜不許放辣椒花椒，說味道飄進畫室影響方玲創作。
有一次甜甜發燒到三十九度五。
我抱著她要去醫院。
錢玉華堵在門口。
“方玲明天要交終稿，你們去醫院回來開門關門的，她怎么靜心畫？”
我抱著甜甜看向方卓。
“你送我們。”
方卓猶豫了幾秒。
“我明天早上有會。你叫個車吧。”
甜甜燒得小臉通紅，趴在我肩膀上啞著嗓子喊爸爸。
方卓摸了一下她的額頭。
“乖，爸爸明天給你買草莓蛋糕。”
我一個人抱著孩子下樓。
十二月的風刮在臉上，甜甜一路咳得喘不上氣。
在急診走廊，我抱著輸液的女兒坐在硬椅子上。
手機彈出來方玲的朋友圈。
一張畫室的照片，桌上全是顏料和畫筆。
配文：全家都在為我讓路，我不會讓大家失望。
底下第一條評論是方卓。
“我妹最棒。”
我關掉手機，把甜甜的毯子往上拉了拉。
護士過來換藥，看我一個人，問了一句：“孩子爸爸呢？”
我說：“在家看他妹妹畫畫。”
護士手停了一下。
沒再問。
只說了句：“你也吃點東西，別把自己熬垮了。”
那一瞬我差點哭出來。
不是委屈。
是一個陌生人說了句人話，比我丈夫六年加起來都多。
方玲拿到法國美院錄取通知那天，錢玉華在家族群里發了二十條語音。
“我早就說方玲有出息。”
“我們方家祖墳冒青煙了。”
“以后誰家小孩想學藝術，來找方玲取經。”
親戚一條接一條地捧。
方建明在群里轉了個大紅包，兩千塊，配文：方家出了個藝術家。
錢玉華緊跟一條：咱們方家，終于有個拿得出手的人了。
我看著這句話，笑了一下。
方家上上下下幾十口人，她用“終于”這個詞。
意思很明白——在我之前，方家沒有拿得出手的人。我嫁進來六年，更不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