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城的割裂------------------------------------------，整個人像被雷劈了一樣。后來他回憶那一刻，說那是他這輩子最大的"系統(tǒng)沖擊"——比后來第一次看到GPU架構圖還要震撼。。身上穿著母親納的千層底布鞋——鞋底是母親用碎布一層一層用米漿裱糊然后密密麻麻納出來的，針腳是細密的菱形紋，走了一百里路紋絲不亂。眼前是二十層的百貨大樓、川流不息的出租車、閃爍的霓虹燈、巨大廣告牌上穿著漂亮衣服微笑的男女。他這輩子第一次意識到——自己活了十八年的那個世界只是這個世界的一個角落。一個非常非常小的角落。在他那個角落里，二十層不是樓高，是爬到山頂才能看到的天空。。有人撞了他的肩膀——"讓一下別擋路"。他往旁邊挪了幾步，但不知道該往哪個方向走。手里捏著一張錄取通知書，上面寫著學校的地址和乘車路線。他不認識公交車——村里沒有公交車，他連公交站牌都不會看。在站臺上等了二十分鐘，看著一輛又一輛的公交車開過去，他不知道該上哪一輛。最后他走到調度室門口，把錄取通知書遞過去給里面的阿姨看。阿姨看了一眼，指了指外面——"17路，坐到終點站"。，怕坐過站，就站在司機旁邊的位置。蛇皮袋抱在懷里，鼻尖對著車窗玻璃，一路看著他這輩子第一次看到的城市——紅綠燈在十字路口依次變換顏色、穿著西裝夾著公文包的人行色匆匆地過斑馬線、街邊的商鋪門口掛著彩色的燈串。忽然他聽見旁邊兩個女生在低聲議論他的蛇皮袋——"你看那個人還在用蛇皮袋"，語氣里沒有惡意，只是好奇，像在評論一件博物館里的展品。他把蛇皮袋往座位底下塞了塞，假裝沒聽見。——三毛錢的炒土豆絲加二兩米飯。，人聲鼎沸。各色菜盆在玻璃后面一字排開，***的油光在日光燈下閃閃發(fā)亮。他從第一個窗口走到最后一個窗口，把所有菜價都看了一遍，然后走回第一個窗口，點了最便宜的。食堂阿姨看他瘦得像一根筷子，多舀了半勺土豆絲——"孩子多吃點"。他端著盤子找座位的時候，旁邊桌的男生看了一眼他的鞋，轉頭對同學說了什么，兩人同時笑了一下。。把盤子里每一粒米飯都吃干凈——一顆米粒掉在桌上，他用筷子夾起來吃了。這個習慣是他從小到大養(yǎng)成的，因為在那個兩畝薄田里每一粒米都是母親彎著腰從石頭縫里摳出來的。吃完飯他把盤子端到回收窗口，問里面的大叔："這里招不招人？"大叔愣了一下，指了指二樓——"后勤處在上面"。，他打三份工、吃最便宜的飯、穿同學不要的舊衣服，沒有問母親要過一分錢。。每天中午十二點到下午兩點，他站在食堂回收窗口，把同學們吃剩的盤子一個一個疊好。夏天食堂悶熱得像蒸籠，汗順著后背往下淌，濕透他唯一一件能見人的白襯衫。但他愿意干——因為管一頓飯。而且回收窗口的視角很特別：他可以看到所有人吃完飯后剩下的殘羹，哪個菜剩得最多、哪個菜掃得最干凈、誰的盤子里剩了整條魚只夾了一筷子就倒了。他每次看到剩飯被倒掉的時候都會想起母親在灶臺前煮紅薯面的樣子——她永遠把鍋里刮得干干凈凈，鍋鏟碰到鐵鍋發(fā)出"噌噌"的空響。。這活兒最"劃算"——可以一邊值班一邊蹭書看。他第一份接手的工作是給圖書重新貼書標——把舊索書號撕下來換上新的。就是這時候他開始接觸計算機——圖書館有一臺公用的486電腦，別人拿去玩掃雷和翻牌，他在上面用*ASIC寫"Hello World"。那是他人生第一次和一臺機器說話。屏幕上跳出那行綠色字母的時候，他心跳得比當年在山頂上看到日出還急——這是他第一次感覺到"控制"。在山里他控制不了任何東西——天氣、收成、母親的病痛、父親的死亡——但在這個黑乎乎的DOS屏幕上，他敲下什么，機器就返回什么。這種確定感讓他上癮。。老板給他一天二十塊錢，他幫客人裝了一天系統(tǒng)。Win98系統(tǒng)，光盤放進去按回車等著，間隙他就翻店里翻爛了的電腦報合訂本和二手主板說明書——什么32位、64位、南橋北橋，他不是全能看懂，但記性極好。這個周末零工后來在他創(chuàng)辦振華的第一年幫了大忙——他因此在**華強北認得進貨路子，知道哪家檔**山寨顯卡、哪家專營二手顯存顆粒、哪條巷子進去是三塊錢一個的散熱器鋁擠。。別人在宿舍打游戲的時候，他在啃《計算機組成原理》——那本磚頭厚的書他來回啃了三遍，書脊散了頁，用透明膠重新粘好。到畢業(yè)那年膠帶比原來的書脊還厚，變成了一本透明的"假書脊"。別人逛街看電影的時候，他在計算機房敲代碼，手指敲鍵盤的姿勢笨得一塌糊涂——他是從山里來的，學打字的時候別人已經能盲打八十個單詞了。他用的指法是一種自創(chuàng)的"六指禪"——兩根食指加兩根拇指加兩根中指，其余手指懸空——姿勢難看到了極點。但他有一件事比別人都強——不怕慢。慢不怕，就怕放棄。笨鳥先飛在他這里不是什么勵志格言，是生存法則。，發(fā)現(xiàn)機房燈還亮著。推門進去看到林振國一個人坐在角落里，面前是一堆散裝速溶咖啡包，對著屏幕上跑了一半的程序發(fā)呆。輔導員說"早點回去休息"。他應了一聲，沒動。屏幕上那行紅色的error信息，像一根刺扎在他腦子里。他不允許自己帶著一個錯誤去睡覺——因為他這輩子已經被太多的"錯誤"定義了：窮是錯誤，蛇皮袋是錯誤，千層底布鞋是錯誤。他不能再讓程序也變成一個錯誤。："有個湘西來的孩子，窮得連咖啡都買散裝的——但他在機房里泡的時間是計算機系學生的三倍。"。有一門《數(shù)字電路》的教授在期末考后把他留下來，問他本科畢業(yè)有沒有興趣讀研。他說沒有——他要回老家。教授嘆了口氣，在他成績單上寫了個"優(yōu)"，加了一句——"此生的潛力和毅力均為我二十年教學生涯所僅見"。那張成績單后來被母親收進了她在床底下存鞋的舊木箱里——她看不懂上面的任何一個字，但她知道那張紙很重要。因為每一張兒子寄回來的紙，她都疊好放在箱子最底層，和那雙虎頭鞋挨在一起。
那年頭他還不知道什么是GPU。但他已經知道了——這個世界上有一種東西叫"計算機"，而他對這種東西幾乎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