孕吐------------------------------------------。。每天早上他出門去工地的時候，蘇荷還沒起，布簾那邊安安靜靜的，只有均勻的呼吸聲。中午他在工地上隨便對付一頓，下午收工回來，蘇荷已經做好了飯，三個菜一個湯，擺在那張搖搖晃晃的餐桌上。，陳山河推開出租屋的門，聞到一股濃烈的油煙味。廚房區沒有開抽油煙機，整個屋子彌漫著炒菜的煙氣，霧蒙蒙的。蘇荷背對著他，在灶臺前彎腰翻炒著什么，圍裙的帶子在腰間系出一個纖細的結。“回來了？”她沒回頭，聲音里帶著笑意，“今天做了紅燒魚，明遠說您愛吃。嗯”了一聲，站在門口脫外套。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落在她身上——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針織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一截細白的小臂。彎腰的時候，針織衫的下擺往上提了一些，露出一小片腰肢的皮膚，在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潤的光。，在心里罵了自己一句。“爸，您洗手吃飯吧，馬上就好。”蘇荷說著，拿起鍋鏟準備把魚盛出來。，她的動作忽然頓住了。，她的身體僵了一瞬，然后猛地放下鍋鏟，一只手捂住嘴，轉身就往洗手間跑。陳山河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洗手間里傳來一陣劇烈的干嘔聲。“哇——”那聲音像是要把五臟六腑都翻出來。，站在原地，遲疑了片刻，還是走過去，站在洗手間門口。門沒關嚴，從縫隙里他看見蘇荷彎著腰，雙手撐在洗手臺邊緣，身體伴隨著干嘔一下一下地**，肩膀微微顫抖。“你……沒事吧？”陳山河站在門外，聲音有些干澀。，只是擺了擺手。又是一陣翻江倒海的嘔吐聲，持續了好一會兒才漸漸平息。她直起身，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蓋住了其他聲響。，站在原地，不知道該做什么。他看見灶臺上的火還開著，鍋里的魚在滋滋作響，湯汁快收干了。他走過去，笨拙地關了火，把魚盛到盤子里。動作有些生疏，魚尾巴斷了，湯汁灑了幾滴在灶臺上。，臉色有些發白，眼角還帶著被嘔吐激出來的淚花。她看見陳山河端著盤子站在那里，愣了一下，隨即勉強笑了笑，“爸，我來吧。”
“你……”陳山河看著她蒼白的臉，猶豫了一下，“是不是吃壞肚子了？”
蘇荷搖搖頭，接過盤子，沒有接話。她的手指在碰到盤沿時，輕輕擦過陳山河的手指，那觸感微涼，像是剛才用涼水沖過。
陳山河的手指像是被電了一下，本能地縮了縮。
飯桌上，蘇荷吃得很少，筷子夾了幾口青菜，就放下了。那盤紅燒魚她一口沒動，只是偶爾夾一筷子白米飯，慢慢嚼著，像是咽下去很費力。
陳山河看在眼里，心里有些說不上來的感覺。他夾了一塊魚，放到自己碗里，悶頭吃著，沒說話。
“爸，您多吃點菜。”蘇荷又把一盤青菜往他那邊推了推，動作自然得像是做過千百次。
陳山河“嗯”了一聲，夾了一筷子。他低頭扒飯的時候，余光瞥見她又捂住了嘴，眉頭微微皺起，像是在忍耐什么。她快速站起來，轉身又去了洗手間。
洗手間的門關上了，嘔吐聲隔著門板傳出來，悶悶的，像是什么東西在捶打他的胸口。
陳山河放下筷子，坐在那里，看著桌上那盤自己盛出來的魚。魚燒得很好，醬油的色澤亮亮的，蔥姜蒜的香味還在空氣里飄著。可他的胃口忽然沒了。
他想起了什么。
很多年前，前妻懷陳明遠的時候，也是這樣。吃什么吐什么，人瘦得脫了相，躺在床上連說話的力氣都沒有。那時候他在工地上干活，每天回來就是倒頭睡，根本沒想過要照顧她。
后來她走了，走得決絕，連頭都沒回。
陳山河放下筷子，坐在那里，手指無意識地摩挲著碗沿。瓷碗粗糙的邊緣磨著他的指腹，那種粗糲的觸感讓他覺得踏實。
蘇荷從洗手間出來的時候，眼眶有些發紅，鼻尖也紅紅的。她看見陳山河還坐在那里，愣了一下，“爸，您怎么不吃了？”
“不餓。”陳山河站起來，端起自己的碗筷往廚房走，“你……是不是有什么不舒服？”
蘇荷低下頭，手指絞在一起，沉默了好一會兒。
“爸，”她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我可能是……懷孕了。”
陳山河端著碗的手頓住了。
那些水聲、嘔吐聲、蒼白的臉色，忽然都有了答案。他站在那里，脊背有些僵硬，手里的碗在微微發抖。
“明遠知道嗎？”他聽見自己的聲音問。
蘇荷搖了搖頭，“還沒告訴他。我也是這兩天……才猜到的。”
陳山河把碗放進水池里，擰開水龍頭。嘩嘩的水聲在狹小的廚房里回響，掩蓋了他復雜的情緒。水沖刷著他的手指，涼意從指尖蔓延到心里。
“明天讓明遠陪你去醫院看看。”他的聲音悶悶的，背對著她，“檢查一下，放心些。”
“嗯。”蘇荷應了一聲，聲音低低的，像是含在嘴里。
晚上，陳明遠加班還沒回來。出租屋里又只剩下陳山河和蘇荷兩個人。
陳山河坐在折疊床上，手里拿著一本舊報紙翻著，眼睛卻一個字也沒看進去。布簾那邊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過了一會兒，蘇荷從布簾后面探出頭來，手里端著一杯溫水。
“爸，您喝點水吧。”她走過來，把水杯遞到他面前。
陳山河接過水杯，杯壁溫熱，和那天早上一樣。他的手指不小心碰到了她的指尖，那觸感依然微涼，像是秋天的露水，輕輕一碰就能滴落。
“你……”陳山河抬起頭，看著她站在面前的樣子——穿著那件白色的睡裙，頭發披散在肩上，在昏黃的燈光下，身影顯得格外單薄，“要不要吃點什么東西壓一壓？”
蘇荷愣了愣，隨即微微一笑，“沒事，就是早上和晚上會惡心一陣，白天還好。”
陳山河點點頭，不知道該說什么。他低頭看著手里的水杯，杯里的水微微晃動，映著頭頂的燈光。
他知道，有些話說出來不合適。但有些關心，不說又憋在心里難受。
“你多休息，別太累了。”最后，他只憋出這么一句。
蘇荷輕輕笑了一聲，那笑聲很輕很輕，卻像是羽毛一樣，落在他心上。
她在布簾那邊躺下了。陳山河關了燈，躺在折疊床上，盯著天花板發呆。屋子里的光線很暗，只有窗外透進來的路燈光，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朦朧的光影。
他聽見布簾那邊傳來翻身的聲音，然后是蘇荷的一聲輕嘆。那聲嘆息在安靜的夜里格外清晰，像是一根細針，扎進他的耳膜。
過了一會兒，他聽見她爬起來的聲音，然后是跑向洗手間的腳步聲。門沒來得及關嚴，嘔吐聲悶悶地傳出來，一下一下地，像是在撕扯著什么。
陳山河躺在床上，睜著眼睛，聽著那些聲音。
他想起自己年輕的時候，妻子懷孕，他什么也沒做過。她沒有要他倒過一杯水，沒有要他半夜陪著去洗手間，沒有在他面前喊過一聲難受。
他只是記得，她生完孩子那一天，躺在病床上，臉色蒼白得像一張紙。她把孩子遞到他手里，說了一句：“抱好了。”
那大概是她對他說過的，最溫柔的一句話了。
洗手間的沖水聲響了。腳步聲慢慢走回布簾那邊。布簾掀開又合上，發出輕微的窸窣聲。
黑暗里，陳山河翻了個身，背對著布簾的方向。他閉上眼睛，卻沒有睡著。
他想，明天早上，去買點小米和紅棗。
小米養胃，紅棗補血。
他還記得這些。
記得這些的人，大概也不算太糟糕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