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門口那個和尚------------------------------------------，正聽見里面傳來一聲悶響。。“說不說！是不是元軍派來的探子！”，有看熱鬧的百姓，有起哄的士兵，還有幾個半大孩子騎在墻頭上往下看。，旁邊有人不滿地回頭，看見是她，趕緊讓開——她在濠州城好歹是個熟臉，元帥的義女，沒人敢擋。，她看見了那個被摁在地上的和尚。，全是泥，袖口撕了道大口子，草鞋磨得剩半只掛在腳上。，其中一個輪著棍子，正準備再招呼一記。“住手！”，但不知道為什么，那幾個士兵全停了。，認出來人，臉上橫肉堆出個笑來：“喲，馬姑娘。您怎么上這兒來了？這兒臟了您的地兒，您往那邊——我說住手。”馬秀英往前走了一步，低頭看了眼地上的和尚，“把人扶起來。”，是個五大三粗的漢子，從旁邊湊過來。，但那笑容底下是不耐煩。郭子興的義女他得罪不起，但一個丫頭片子來管城門的事，他心里也不痛快。“馬姑娘，”劉頭目**手，“這人鬼鬼祟祟在城外轉悠大半天了，一看就是元軍的探子。您甭管了，兄弟們審完了自然——”
“審？”馬秀英看了一眼士兵手里的棍子，那棍子上還沾著血，“你們管這叫審？”
劉頭目臉上的笑掛不住了。
地上的和尚趁著士兵松勁，猛地掙了一下，居然差點讓他掙起來。
兩個士兵趕緊又把他摁住，膝蓋頂在他后腰上。
和尚咬著牙，臉被壓在地上蹭破了皮，嘴角掛著血絲，但他那雙眼睛——馬秀英就是被這雙眼睛定住的。
破袈裟，爛草鞋，瘦得皮包骨，顴骨高高凸起，整個人像是從亂葬崗里爬出來的。但這個人的眼睛，亮得嚇人。
就像是刀，那種被踩進泥里一百次，第一百零一次還要站起來的刀。
馬曉云上輩子做了十年HR，從**專員干到總監，看人是她的本能，是刻在骨子里的東西。
有的人一開口你就知道他在吹牛，有的人坐那兒你就知道他行。而這個被摁在泥地里的和尚——她腦子里有個聲音在尖叫。
這人不是普通人。
絕對不是。
“他犯了什么事？”馬秀英問。她的聲音聽起來很平靜，但心臟已經在胸腔里擂鼓了。
“奸細。”劉頭目理直氣壯，“和尚一個，不敲木魚不念經，跑到城外轉悠大半天。問他來干什么的，他說找朋友。問他朋友是誰，他說叫湯和——”
“湯和？”馬秀英心里一跳，面上不動聲色，“湯千戶？”
“誰知道是不是瞎編的！”劉頭目啐了一口，“湯千戶在城外駐防，今兒不在城里，這不，沒處對質去。再說了，一個臭要飯的，能有千戶當朋友？唬誰呢！”
馬秀英走到和尚面前，蹲下來，跟他平視。
“你叫什么名字？”
和尚嘴唇嗑破了皮，嘴角的血還沒來得及擦，但他的聲音穩穩的，一個字一個字從牙縫里蹦出來：“朱重八。”
朱重八。
這三個字砸進馬秀英耳朵里，她感覺自己后腦勺被人拍了一巴掌。
朱**。
活的朱**。
真給我找到了。
濠州城門口，被人當奸細抓了，正摁在地上準備打。
歷史上那個殺伐果斷、驅逐韃虜、建立大明朝三百年的洪武大帝——現在就這副模樣。瘦得跟桿兒似的，一身泥一身血，被人踩在腳底下。
馬秀英心里有一萬個念頭在翻江倒海，但她的表情紋絲不動。十年HR練出來的，面試的時候就算遇到再奇葩的候選人，她也能保持職業微笑。
“你說你朋友是湯和？”她問，語氣跟問面試者“你的職業規劃是什么”一樣淡定。
“是。”朱重八盯著她，目光里帶著警惕和——她說不清，也許是好奇？一個突然冒出來的女人，三言兩語就鎮住了要打他的兵，這女人什么來頭？
“湯和在哪個營？”
“不知道。他寫信讓來投軍，沒說在哪個營。”
“信呢？”
“沒了。”朱重八咬了咬牙，“路上被元軍追，掉河里了。”
周圍一片哄笑。
劉頭目第一個嚷嚷起來：“聽見了沒！信沒了！這不是編的是什么？馬姑娘，您甭跟他客氣，這種奸細——”
“他不是奸細。”
馬秀英站起來，拍了拍裙子上沾的土，聲音不大，但全場都聽見了。
劉頭目臉上的橫肉抽了抽：“您怎么知道？”
“因為湯和跟我提過，說他有個兄弟叫朱重八，會來投軍。”馬秀英面不改色，謊撒得比真話還真，“托我幫忙照應著點。”
劉頭目愣住了。
朱重八也愣住了。
他知道湯和在郭子興手下當千戶，但湯和寫給他的信里從沒提過認識什么“馬姑娘”。
這女人在說謊——可是為什么？
“馬姑娘，”劉頭目不死心，“您是不是認錯人了？這和尚——”
“我叫朱重八。”朱重八從地上爬起來，兩個士兵要攔，被他一把甩開。
他站穩了，抹了把嘴角的血，直直看著劉頭目，“我不認識這位姑娘，但我確實叫朱重八。湯和在信里叫我來投軍，我來了。你們把我當奸細抓了，要打要殺——這就是郭元帥待人的規矩？”
他這話一出，劉頭目臉色變了。
馬秀英在心里給他點了個贊——這小子腦子轉得快。
她遞了話頭，他馬上就接住了，還順帶反將了一軍。
“你也聽見了。”馬秀英順水推舟，“他說他叫朱重八，我說的也是朱重八。名字對得上。至于他認不認識我——湯和又沒說他的長相，只說了名字。名字對上了，就是這個人。”
她說得理直氣壯，劉頭目被繞得暈頭轉向，總覺得哪里不對又說不上來。
“可……信沒了……”
“信沒了可以再問湯和。湯千戶回城之前，這個人我保了。”馬秀英往前走了一步，看著劉頭目的眼睛，壓低聲音。
“出了事我擔著。我義父是郭元帥——你覺得他會為了一個守城門的，跟他女兒過不去？”
這話是壓死駱駝的最后一根稻草。
劉頭目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看看朱重八，又看看馬秀英，最后從牙縫里擠出一個字：“行。”
士兵們松開了朱重八。繩索從他手腕上解下來的時候，勒出了深深的紅印子，有的地方已經磨破了皮。
朱重八活動著手腕，肩胛骨轉了兩圈，發出咔咔的響聲。
馬秀英站在兩步遠的地方看著他。
這個動作——她注意到——從被摁在地上到松綁，他臉上沒有一絲劫后余生的慶幸。他活動手腕的樣子，像是剛才只是摔了一跤，站起來拍拍土就要繼續趕路。
“為什么要救我？”
朱重八抬起眼問她。聲音很悶，很低，像是從胸腔里滾出來的。
沒有千恩萬謝，沒有感恩戴德，只有直勾勾的疑問。
馬秀英看著他，忽然笑了。就像是那種發現寶貝之后忍不住翹起嘴角的笑。
她笑起來眉眼彎彎的，在這灰撲撲的城門口，像一個不合時宜的存在。
“因為我看你，”她轉過身往回走，步伐大得帶風，頭也不回地拋下一句話，“像是在看一個大人物。”
朱重八愣在原地。
大人物？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破袈裟爛草鞋，渾身上下沒一塊干凈的地方，剛才還被人踩在泥里準備亂棍打死。
大人物？
旁邊圍觀的百姓也聽到了，有人偷笑——馬姑娘這是摔糊涂了吧，一個臭要飯的，還大人物？
朱重八沒理會那些竊竊私語。他抬起腿，跟了上去。
那個女人的背影在大步往前走，裙擺被風掀起一角，露出底下一雙天足——沒裹過，大腳。
踩在黃土路上，又穩又快。
他在濠州城門口蹲了半天，被人當奸細抓了，挨了一棍子，差點***。然后這個女人出現了，幾句話把所有人都壓住了，輕飄飄扔下一句“你是大人物”，扭頭就走。
跟上去，他想。反正也沒什么可失去的。
那天是至正十二年三月的一個早晨。
濠州城門口的柳樹剛抽了嫩芽，風里還帶著涼意。
守門的士兵在身后罵罵咧咧地散開，圍觀的人群漸漸散了。
朱重八跟著那雙大腳，走進了濠州城，走進了一段他做夢都沒想過的命運。
他那時候還不知道，走在前面的這個女人，會在接下來的幾十年里，替他擋刀、替他籌糧、替他守城、替他救人、替他做盡了他做不了的事。
他只知道，這是他這輩子第一次，有人用“大人物”來叫他。
而且那語氣，不像是在騙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