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半夜------------------------------------------，站臺上少了一個人。，用余光瞄著燈柱旁邊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形，它還在，戴眼鏡的從它旁邊不到兩米的地方走過去的時候好像那邊什么都沒有看到，我不知道他為什么看不見，也不知道我和趙磊為什么能看見。，往候車亭里側(cè)挪了挪。“剛才那個聲音，”他開口，聲音不大，但每個人都聽到了，“你們真的沒聽到？沒有。”趙磊說。“是個女的，很清楚。她說這邊有信號，讓我過去看看。”他停了一下，“不是模模糊糊的，就是很清楚，像有人站在我旁邊說的。你旁邊沒有人。”我說。，沒再問了。他挪到候車亭最里面，靠著墻坐下來，把背包抱在胸前。，在這種環(huán)境下，人的大腦會進入一種高度警覺的狀態(tài)，一點風(fēng)吹草動都能被放大成具體的信號。風(fēng)聲變成刮擦聲，樹葉響變成笑聲，安靜久了腦子里甚至?xí)约荷陕曇簟＿@叫聽覺幻覺，睡眠不足加上精神緊張就會這樣，他在車上就沒怎么睡，下車之后又折騰了這么久，出現(xiàn)幻聽再正常不過。，往她丈夫那邊又?jǐn)D了擠，她丈夫把胳膊從她肩上放下來，兩只手交叉在胸前，盯著自己的鞋尖。那個扎馬尾的女生從頭到尾沒出聲，靠在另一側(cè)的柱子上，全程閉著眼，不知道是睡著了還是單純不睜眼，所有人都在聽，在等，在等黑暗里會不會再有聲音，等戴眼鏡的會不會從公路那邊走回來，但是依舊什么都沒有等到。，矮個子男人忽然說了一句：“剛才那個戴眼鏡這個時候應(yīng)該到地方了吧？有可能找到信號了。”我說。“那怎么不回來叫我們？也許正往回走。走半個小時？”
我沉默了一會，沒有接話。確實，從邏輯上講，他說去前面看看，如果走個十幾分鐘發(fā)現(xiàn)沒信號，沒車，或者什么都沒有，就應(yīng)該掉頭回來了。他沒回來，要么是走得太遠(yuǎn)，要么是遇到了什么事。但“遇到了什么事”這個解釋太模糊了，可能是絆倒了，可能是走岔了路，可能是找到了別的村子先歇下了，可能性太多了，我不打算在沒有足夠信息的情況下往最壞的方向想。
后半夜溫度又降了，我把外套的拉鏈拉到最高，趙磊也縮著脖子，眼睛慢慢掃著周圍。
“你還盯著那個嗎？”他問我。
“一直用余光看著呢。”
“還在？”
“在。”
“它站了多久了？”
“戴眼鏡的走之前就在，走了之后還在，得有一個多小時了吧。”
“你不覺得不對勁？”
“當(dāng)然不對勁。”我說，“但‘不對勁’和‘有鬼’是兩碼事。可能是附近的村民，精神有問題的那種，半夜出來溜達(dá)。也可能是誰開玩笑過來擺的假人，有些地方會在路邊擺假人當(dāng)警示標(biāo)志，防止司機超速的。”
“假人能站這么穩(wěn)？風(fēng)都不帶晃的。”
“今晚沒風(fēng)。”
趙磊沒再追問，他把衣領(lǐng)又往上拉了一點，繼續(xù)掃周圍。
凌晨三四點的時候，矮個子男人又說話了，這次聲音更輕，像是自言自語。
“天快亮了吧。”
“快了。”我說。
“天亮了就會好吧。”
“肯定的，太陽一出來，什么妖魔鬼怪都是自己嚇自己。”
我說這話的時候是真心的，不是安慰他，也是我確實這么認(rèn)為。從小到大我經(jīng)歷了無數(shù)個夜晚，每一次天亮之后，前一晚覺得害怕的東西都會變得可笑。小時候覺得衣柜里有怪物，天亮了打開一看是衣服堆太高了把柜子撐開了。初中在宿舍聽鬼故事嚇得不敢上廁所，結(jié)果天亮了之后同學(xué)自己都編不下去了。黑暗本身就會放大恐懼，等太陽出來，這個站臺就是個普通的城鄉(xiāng)結(jié)合部，燈柱就是燈柱，灌木叢就是灌木叢，那個“一動不動的人形”大概率會變成一截枯樹樁或者一個被人扔掉的編織袋。
天邊開始發(fā)灰，那種介于黑和灰之間的光從田野盡頭的天際線慢慢滲出來。路燈的光變得越來越微弱，燈柱的輪廓從黑暗中剝離出來，越來越清楚。
燈柱旁邊那個人形已經(jīng)不見了，我特意看了一眼，不是什么枯樹樁，也不是編織袋。燈柱下面是空的。什么時候消失的，我不知道。我只記得某個時刻我用余光掃了一眼，它還在；又掃了一眼，它不在了。
天徹底亮了。
太陽從田野盡頭那排楊樹后面升起來，橘紅色的光鋪在路面上。昨晚覺得陰森的灌木叢現(xiàn)在看起來就是普通的綠化帶，田野里有薄薄的晨霧在散，空氣里又有了干草和泥土的味道，有鳥叫了，不知道從哪飛來的幾只麻雀落在候車亭的雨棚上，嘰嘰喳喳的。
我說了吧，天一亮什么事都沒有，整個晚上都是自己騙自己
中年女人從她丈夫肩上抬起頭，眼睛腫著。矮個子男人從墻邊站起來，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臂。趙磊站起來伸了個懶腰，骨節(jié)咔咔響。那個扎馬尾的女生也睜眼了，但她還是不說話，靠在柱子上。
我掃了一圈站臺。中年夫妻，矮個子，趙磊，我，那個女生，六個。我往公路方向看了一眼，又看了一眼候車亭角落里那個黑色雙肩包。
矮個子男生把手機掏了出來，手指在屏幕上點了兩下
“咦？怎么還是沒信號？”他眉頭皺了起來，舉起手機在頭頂位置晃了晃，又拿回眼前，“奇怪了。”
我們都拿起手機看了看
“靠，還真是。”趙磊拍了拍手機吐槽到“這又不是荒郊野嶺咋一點信號都沒有？”
眾人都沉默了，看來情況都是如此
那個戴眼鏡的到現(xiàn)在都沒有沒有回來。
“可能找到路了，就直接走了。”矮個子男人盯著手機屏幕說。他的語氣已經(jīng)不是昨晚那種害怕了，更像是想給這件事找個合理的解釋，好讓自己不再往下想。
“行李都沒有拿。”中年女人的丈夫說。
“也許急著走，忘了拿。”
沒人反駁他，白天就是這樣，可以用各種合理的解釋把不安壓下去，好像一切都能用巧合、誤會、意外來搪塞，太陽一出來，連我自己都會覺得昨晚那些念頭很可笑。我靠著柱子，把手伸進兜里，紙條還在。我摸到它的時候猶豫了一下，沒有掏出來。大白天的，掏一張寫滿靈異規(guī)矩的紙條出來看，我自己都覺得丟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