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紋------------------------------------------，我算是見識了什么叫荒涼。連個像樣的月臺都沒有，兩根銹跡斑斑的鐵軌，一頭扎進黑洞洞的山里，另一頭消失在遠處的暮色中。站臺就是一間歪歪扭扭的木棚，石棉瓦破了好幾個大洞，用發黑的稻草胡亂塞著。棚子下面掛著塊木牌，上面用紅漆寫著“蒼梧”兩個字，漆皮爆裂，被風吹得晃晃悠悠，發出“吱呀吱呀”的響聲。，說這邊有人接，還真有人接。，四十來歲，身上的藍布褂子洗得發白，腰間扎著根草繩。他手里舉著塊寫著“紅星大隊”的木牌，一見我這身知青打扮，立刻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熏黃的牙：“沈歸？贛南來的知青？是我。可把你盼來了！我是隊長王大牛。”他嗓門大得跟敲鑼似的，二話不說，扛起我那破鋪蓋卷就走，“牛車在前面等著呢，咱這路不好走，得趕緊。”，深一腳淺一腳地踩在泥濘的土路上，膠鞋底很快就被厚厚的泥漿糊滿了。所謂的牛車，就是幾塊木板拼成的，車輪是木頭的，磨得锃亮，車軸發出“嘎吱嘎吱”的響聲，像一首永遠唱不完的苦歌。車上堆著些稻草，散發著一股牛糞和青草混在一起的怪味。趕車的老漢縮在草堆里打盹，滿臉褶子，睜開一只眼把我上上下下打量一遍，然后從鼻子里哼了一聲：“又一個。可不是嘛，又一個。”王大牛把我連人帶行李推上車，“坐穩嘍，這條路能把你顛散架。”，才終于看見了紅星大隊的輪廓。，零零散散地趴在山腳下，黃泥墻黑瓦頂，好多地方的墻皮都剝落了，露出里面黃褐色的土坯。村口有棵老槐樹，粗得兩個人都抱不過來，歪著脖子，光禿禿的枝丫像是怪物的爪子，直挺挺地伸向灰蒙蒙的天空。樹下幾個老漢蹲在地上抽旱煙，煙霧繚繞，樹上掛著個廣播**，落滿了灰，也不知道還響不響。，三間土坯房，低矮潮濕，里面是上下鋪，一間塞六個人。屋里陰冷，一股子霉味直沖鼻子，墻角煤爐上坐著的鋁壺正“嘶嘶”地冒著白氣。，瘦高個兒，正撅著**在下鋪收拾東西。聽見動靜，他一抬頭，顴骨很高，一雙眼睛特別亮，一笑就露出一口白牙，看起來是個沒心沒肺的主兒。“喲呵，來新人了？”他站起身，熱情地向我伸出手，“洛陽來的，韓七，在家排行老七，以后多關照！”，只感覺這人的掌心全是硬得像砂紙一樣的繭子。“沈歸，贛南本地人。本地人好啊！”他眼睛一亮，“以后你就是我們的活地圖了，可得帶著弟兄們認認路，別在這大山里走丟了。”
王大牛交代幾句就走了，屋里就剩下我和韓七。韓七這人是個話**，嘴碎，但人不壞。從洛陽的風土人情說到農機廠的活計，從打鐵淬火說到上山下鄉，一晚上他的嘴就沒停過。我聽著，偶爾應一聲，心里想的，卻全是懷里那個油布包。
窗外的月光慘白慘白的，透過窗欞落進來，在地上劃出一道道白印，像疤痕一樣。
爺爺，我到了。就站在你當年消失的地方。
知青的日子，枯燥得能淡出鳥來。天不亮廣播就炸了，糙米稀飯就咸菜疙瘩，然后扛著鋤頭下地，挖渠、翻地、修梯田，按工分吃飯。我平時話不多，干活卻不惜力，每天晚上，等所有人都睡死了，我就點起煤油燈，把燈苗壓到最小，然后從懷里摸出那兩樣東西，一遍遍地看，一看就是半宿。
那片龜甲，被我摸得油光發亮，溫潤得像塊老玉。上面的刻痕深淺不一，有的筆畫古樸蒼勁，帶著商周刀筆的銳氣；有的則略顯生澀，像是后人補刻上去的。我整整看了三個月，才把它們與《甲骨文編》里的字一個個對上號。
那半面銅鏡，我也看了三個月。鏡面依舊漆黑如墨，什么也照不見。但背面那些細密的紋路，在我眼里漸漸清晰起來，那是一條條山脈，一道道水系，無數條路徑糾纏在一起，最終都指向一個中心。
我隱約明白了，這是一張地圖。一張指向蒼梧山最深處的地圖。
入冬后，農閑了，隊長組織我們去山溝里清理老水渠。那年的冬天格外冷，凍土硬得像石頭，一鋤頭下去，虎口震得發麻，地上只留下一個白點。韓七就在我旁邊，一邊掄鎬一邊嘮，教我怎么能用上腰勁，省點力氣。
“我跟你說，這掄鎬頭跟我們打鐵一個道理，力氣得從腰上走，你這樣……”
我一鎬一鎬地往下砸，砸到**下的時候，鎬尖忽然磕到了一個東西。
不是石頭。那聲音又悶又沉，像是磕在了一塊死肉上，震得我兩手發麻，握不住鎬把。
我心里咯噔一下，蹲下身，用手扒開碎裂的凍土。
是一塊青石板，半埋在土里，一尺見方。我用袖子擦掉上面的浮土，石板上赫然刻著紋路。泥土簌簌落下，紋路越來越清晰——那不是什么花紋，是符號，是字。
我的心臟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猛烈地跳動起來。我下意識地從懷里摸出那片帶著我體溫的龜甲，借著天光，一個符號一個符號地對照。
橫杠中點，對上了。
水波雙線，對上了。
三點豎排，也對上了。
三個符號，和龜甲上的一模一樣，連刻痕的走勢都如出一轍。
這不是巧合。
我的腦子嗡的一聲，像是有什么東西炸開了。十六年了，我終于在蒼梧山的泥土里，摸到了爺爺留下的第一個腳印。
爺爺來過這里。
他給我留的東西，就是看這些的。
他是在用這種方式告訴我，他的路，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