布包------------------------------------------。，提起這三個字，老一輩的人沒有不怵的。他們怕的，不是我爺爺那炮仗脾氣，而是他那門旁人學不來、更不敢學的手藝——沈家祖上是定淵門望氣一脈，專看山川地氣，尋龍點穴，定淵探脈。，其實就是跟大山大河打交道。十里八鄉，誰家要修墳、打井、起祠堂，都得恭恭敬敬把他請去。他從不收大洋，只收老東西。半片看不出年歲的陶片、一截長滿綠銹的殘銅、一塊沁色古怪的古玉，在他眼里，這些東西比什么都金貴。到了我爺爺這一輩，定淵門望氣一脈，就只剩他孤零零一個人了。，整天跟泥土石塊說話。他從不在乎。——望氣。，他就把我抱在門檻上，讓我閉著眼摸風。“歸兒，風從哪來，水往哪流，地底的氣脈往哪走，你得先把這些摸透。”他手把手地教我認山，哪座山能葬人，藏風聚水；哪座山前有照后有靠，是塊寶地；哪座山兇險異常，下面壓著不干凈的東西。他還教我辨土色、摸石紋、看樹根的走向。他常說，會看山勢，比會認十件明器都管用。，等村子里徹底靜下來，他就會從柜子最深處摸出兩樣東西，放在桌上，讓我伸手去摸。，一面銅鏡。，上面刻滿了古老的符號，邊緣參差不齊，像是被人生生從一塊更大的甲骨上掰下來的。銅鏡只有半塊巴掌大，鏡面烏黑，怎么擦都不照人影，翻過來，背面是密密麻麻的紋路，像一幅永遠也看不懂的山川圖。：“這龜甲是鑰匙，這鏡子是地圖。爺爺這輩子最重要的東西，都在這兩張圖里了。你以后，用得上。”，這些話都是左耳進右耳出，只盼著他哪天能帶我去真正的山里走一趟。，我八歲。，我這輩子到死都忘不掉。，濃得像米湯，三步開外就看不見人影。我正在院里逗蛐蛐，忽然聽見村口傳來一陣急促的自行車鈴聲。兩個人，穿著被汗浸透的灰布衣裳，一個戴著眼鏡，一個不戴，風塵仆仆地從縣城趕來，一進院子就喊：“沈先生！沈先生在家嗎？出大事了！蒼梧山修公路，炸出個山洞，里頭往外吹陰風，壁上還砌著青磚，您能不能去看看？”，一下一下地磨著他那把舊柴刀，刀刃擦過石面，發出“噌——噌——”的摩擦聲。他頭都沒抬，只問了一句：“什么洞？”
“炸山炸出來的，口子朝北，一股股陰風往外吹，涼得刺骨。我們壯著膽子往里瞅了一眼，看見里面好像有磚。”
“磚什么色？”
“青的，上面好像還刻著……”
“縫里的泥什么色？”我爺爺打斷他，語氣沉了下來。
那個戴眼鏡的一下愣住了，支支吾吾地說：“沒、沒注意……”
爺爺停下磨刀的手，慢慢站起身。他抬頭看了看天色，那眼神忽然變得跟平常不一樣了，像是一眼望穿了那天的濃霧，看見了我看不到的東西。他沒再多問，轉身進了屋。再出來時，背上多了個洗得發白的帆布包袱，手里拎著個油布包。他走到我跟前，蹲下身，把那個油布包一把塞進我懷里。
“歸兒，把這個收好。別打開，千萬別打開。等我回來。”
“爺爺，你去哪兒？”我抱著那個還帶著他體溫的布包，心里沒來由地慌了起來。
“進趟山。”
“我也去！”我一把抓住他的衣角。
他笑了笑，用那滿是老繭的手摸了摸我的頭：“你太小。等你長大了，爺爺帶你去。”
說完，他站起身，背著他那個帆布包袱，跟著那兩個人走進了濃霧里。霧氣翻涌，他的背影越來越淡，最后，像是被那無邊無際的白霧一口吞沒了，連腳步聲都瞬間消失了。
那是我最后一次，看見活著的爺爺。
一行五人進了山。我爺爺沈定山，那兩個省里來的考古隊員，一個本地石匠，還有縣里的一個干部，另外，他們還找了個獵人當向導，叫馬三。
五個人下去，三天后，只活著回來兩個。
獵人向導馬三，瘸了一條腿，滿臉是凝固的血痂，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魂。另一個考古隊員，被送進縣醫院后人就瘋了，嘴里凈說些誰也聽不懂的胡話，沒幾天人就沒了，至死都沒再清醒過來。
馬三帶回來一封信。
信是我爺爺親筆寫的，毛筆字，只有寥寥幾行：
歸兒：
鏡和甲片你收好，別給任何人看。別來找我。
爺爺。
奶奶給我念這封信時，她的手一直在抖，紙被捏得嘩嘩響。她死死盯著馬三，問：“他人呢？”
“沒上來。”馬三低著頭，不敢看她的眼睛。
“什么叫沒上來？”
“下面……下面塌方了，他沒出來。”
奶奶當時沒哭。她把那個油布包和信鎖進了她的老木箱，啪嗒一聲落了鎖，對所有人說，誰要是敢碰這東西，她就跟他拼命。有人勸她打開看看，她拎起掃帚就往外趕人。那天晚上，她一個人坐在門檻上，望著蒼梧山的方向，坐了一夜。最后只對我說了一句話：“歸兒，別聽她們的。”
這一守，就是八年。
八年里，奶奶絕口不提爺爺的事，只是每個月都會抱著我，去村口的老槐樹下坐一會兒，遠遠地看那座山。
她臨死前三天，人已經糊涂了，卻忽然睜開眼，異常清醒地跟我說了一句話：“歸兒，你爺爺，不一定死了。”
我當時就愣住了，眼淚都嚇停了。
“他要是真的死了，以他的性子，不會留那封信。他會明明白白地說‘我死了’，或者，干脆什么都不說。可他說的是‘別來找我’。你懂嗎？”
我搖頭，我不懂。一個八歲的孩子，懂不了這些。
“等你長大了，你就懂了。”她說完這句話，就閉上了眼，又陷入了昏迷。
奶奶沒等到我長大。我十二歲那年冬天，她走了。村里的老劉頭可憐我，把我領回了家，一口干飯一口涼水，把我拉扯大。
村里人說我命硬，克親。老劉頭聽見了，拎著扁擔能追著那人罵出三條田埂。
那個油布包，我從八歲帶到十八歲，就壓在枕頭底下，每晚睡覺前都摸一摸，但從不敢打開。
直到下鄉前一晚。
老劉頭坐在我家那破土屋的門檻上，悶頭抽了兩袋旱煙，末了，他把省吃儉用攢下的兩塊錢和一包旱煙葉塞進我手里，啞著嗓子說：“歸兒啊，你也大了，要出遠門了。你爺爺留下的東西，你該看看了。”
綠皮火車“咣當咣當”地往南開，車廂里擠滿了人，鬧哄哄的。我縮在車廂連接處的角落里，用指甲一點點摳開油布包上的三道死結，摳得手指生疼，才終于把它打開了。
里面躺著那兩樣東西。
一片龜甲，和記憶中一樣，巴掌大小，邊緣像被人硬生生掰斷，上面刻著的古老符號，像活的一樣，在昏暗的光線下透著一股詭異的氣息。我一個字一個字地辨認，認出了八個：九星鎮淵，歸墟在底。
一面銅鏡，只有半塊巴掌大，邊沿殘缺，鏡面烏黑，透不出一絲光。翻過來，背面的紋路細密繁復，像一幅濃縮了萬里山河的地圖。
那銅鏡上的銹色，不對勁。
爺爺教過我辨古銹。他說過一句話：“世上銹分兩種，一種長在銅上，是死銹；還有一種，不是長在銅上，是長在‘根’上，像骨頭縫里的泥，摳不掉、泡不化，那是活銹。”這面鏡子上的銹，就是那種活銹——它不是從土里生出來的，而是像血一樣，從銅鏡的最深處沁出來的。
我深吸一口氣，把東西重新塞回挎包里，貼身收好。這時，車窗外的天色已經完全黑了下來，連綿的大山像一頭頭匍匐在黑暗中的巨獸。廣播里傳來列車員有氣無力的聲音：“前方到站——蒼梧。”
我抬頭望去，一座格外高大的山，山頂被云霧遮得嚴嚴實實，山尖像是被一把巨斧齊刷刷削平了，平平整整。
蒼梧山。
十六年了。
十六年前，我爺爺就是進了這座山，然后，再也沒有出來。
火車緩緩停下，車門打開，一股帶著山雨濕氣的冷風猛地灌了進來，讓我打了個激靈。
爺爺，你說別來找你。
但沈家的種，沒有孬的。
我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