韓七------------------------------------------，盯上我了。，是他太明顯。白天上工他挨著我，掄鎬的間隙總往我這邊瞟，有一回我抬頭正撞上他眼神，他也不躲，反倒沖我咧嘴一笑。吃飯時他坐我對面，啃紅薯干啃得咔咔響，眼珠子滴溜溜轉。晚上我在鋪上點燈看龜甲，他在上鋪翻來覆去，床板壓得嘎吱響。有一回半夜我一抬頭，他從床沿探下半個腦袋，兩只眼在暗處锃亮，也不知道看了多久。“看夠了沒。”我把龜甲往懷里一揣。“沒。”他嘿嘿一笑，縮回去了。，渠里挖出刻符石的事到底沒捂住。隊長王大牛不懂這是什么，只當是塊破石碑，讓人抬到大隊部墻根底下擱著。村里幾個老漢蹲在那石頭前看了半天，說這是鎮山石動不得，被王大牛罵了句“封建**”全趕散了。。，就看見他蹲在我床鋪前。煤油燈被他點著了擱在地上，他手里舉著我那面銅鏡，正湊在燈苗跟前照，眼珠子都快貼上去了。我把粥碗往桌上一擱，兩步走過去，一把將銅鏡奪下來。“誰讓你動的。”，抬頭看著我，臉上一點心虛都沒有，反倒歪著嘴笑了笑：“你這鏡子不簡單。”他拿手指點了點鏡背那些紋路，“這些線，是路。這個圈，是洞。這個叉，是門。我韓七沒念過幾年書，可打鐵看圖紙看了好幾年，這玩意兒瞞不了我。”，往我面前湊了一步，收了嬉皮笑臉的樣子：“沈歸，你來蒼梧，不是下鄉的。你是來找人的。”，沒言語。“你這人干活不偷懶，可心不在活上。”他往墻根一靠，抱起胳膊，煤油燈的光從底下照上來，把他那張瘦臉映得一半明一半暗，“白天悶頭掄鎬，晚上點燈熬油，懷里揣著東西誰都不讓碰。在水渠里挖出那塊石頭的時候，你手都在抖——當我沒看見？”他伸出兩根手指指了指自己的眼睛，“我韓七別的不行，看人一看一個準。你這號人，心里頭揣著事，不說不笑不是悶，是在算計。”，煤油燈苗搖了搖，兩個人墻上的影子也跟著晃。我把銅鏡塞回懷里，在床沿上坐下來。三個月處下來，這人嘴碎歸嘴碎，可我沒見他干過一件不仗義的事。“你爺爺叫什么。”他掏出塊紅薯干，咔吧掰成兩半，遞了一半過來。，沒往嘴里送。“沈定山。”
韓七嚼紅薯干的嘴停了，腮幫子鼓著不動，隔了兩秒才又開始嚼：“五八年進蒼梧山的那個沈定山？”
“你知道？”
“聽村口老孫頭提過一嘴。”他把紅薯干咽下去，抹了抹嘴，“說當年有個姓沈的先生，進山里修公路炸出的洞，沒再出來。十里八鄉都知道這事。”他咂了咂嘴，“那是你爺爺。”
“是。”
“他當年從洞里帶出來的東西，在你身上？”
我從懷里把龜甲掏出來，擱在膝蓋上。煤油燈的光正好落在上面，把那八個字的刻痕照得清清楚楚。韓七湊過來，歪著脖子看了半天，用指甲尖小心翼翼地沿著刻痕走了一道，又看了看我，意思是讓他拿起來。我點了點頭。
他把龜甲捧在手里，對著燈翻來覆去地看。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這是龜甲，商代的。我在洛陽干活時見過一片小的，沒你這個完整。上面刻的什么字？”
“九星鎮淵，歸墟在底。剩下的還在認。”
“歸墟——”他把這兩個字在嘴里嚼了兩遍，擰起眉頭，“這詞邪性。”
“萬水歸流的深淵。天下水脈，最終都往歸墟里流。爺爺說這個詞比商周還早。”
韓七把龜甲還給我。窗外風大了，吹得窗欞上糊的舊報紙嘩啦響。他忽然問：“你爺爺給你留信了沒。”
“留了。”
“寫的啥。”
“歸兒，鏡和甲片你收好，別給任何人看。別來找我。爺爺。”
韓七把這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忽然一巴掌拍在自己大腿上，煤油燈苗猛跳了一下。“這話不對！他要是真死了，直接讓人帶句遺言不就完了？費勁寫信，把東西帶出來，還特意囑咐‘別來找我’——這不是攔人，這是指路。信是幌子，東西才是真的。你爺爺精著呢。”
我心里一震。這話跟奶奶臨終前說的，一個意思。
“沈歸，”韓七往我這邊挪了半寸，壓低了嗓子，“你想下洞，對不對。”
“對。”
“算我一個。”他伸出手來，那只手掌上全是打鐵磨出來的硬繭，在燈下泛著粗糲的光，“洛陽韓七，打鐵出身，錘子撬棍鋼釬鐵鍬樣樣會使。下洞的家伙事兒，我來弄。”
“你圖什么。”
他咧嘴一笑，那口白牙在昏暗里閃了一下：“圖個痛快。在這破地方挖渠翻地，人都快閑出病來了。再說，我這人有個毛病，看見別人揣著秘密心里就**，非得跟著去看一眼不可。你要是死在下頭，好歹有個人給你家報信。”
他那只手還伸著。我看了他一會兒，伸手握上去。他掌心的繭子硌得我手生疼，指頭跟鐵鉗子似的。
“行。”
“這就對了。”他把我的手使勁攥了一把才松開，往鋪上一倒，雙手枕在腦后，“往后咱倆就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你爺爺就是我爺爺，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窗外蒼梧山蹲在夜色里，黑沉沉的一大塊。我攥著那片龜甲，指腹摩挲著那八個字的刻痕，心里頭那塊壓了十六年的石頭，像是被人撬開了一條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