幾場電影------------------------------------------。，校服已經濕透了。冷水順著后頸鉆進衣領，他縮了一下脖子，低頭看自己的鞋。，鞋帶散開一截，拖在水里，像一條被踩扁的蟲子。。，沒準是金色神殿、星海、命運長廊，或者一扇刻滿古代文字的大門。輪到他路明非，就是雨夜高架橋、濕鞋、斷掉的書包帶，外加一個穿小西裝撐黑傘的小騙子。，勝在熟。。車廂里亮著冷白色的燈，每一扇窗后面都坐著人，每個人都低著頭，看不清臉。，傘沿垂著一圈水線。“先陪我看幾場電影?！彼f?！拔也皇沁M來看電影的。”，路明非自己都覺得有點陌生。。正經不適合他，像一件借來的西裝，肩膀寬了，袖子長了，穿上去整個人都很可疑。。，等的不是一場電影?！拔抑馈！甭辐Q澤說，“可是哥哥，**之前，總要看一眼案卷吧?！?br>路明非看著他。
“你這是給自己找辯護律師？”
“不是?！甭辐Q澤說，“辯護是給法官聽的。你不是法官，你是執行人。執行人不用理解太多，手別抖就行?！?br>路明非扯了扯嘴角。
“那你找錯人了。我手一直挺抖?！?br>路鳴澤抬起傘尖，指向橋盡頭。
“所以才給你看電影?！彼f，“文字太會騙人，報告更會。路麟城只給你一句‘被鎖在這里的不一定只有路鳴澤’，剩下的讓你自己猜。電影好一點，至少撒謊撒得有畫面?！?br>他撐著傘，往旁邊讓了半步。
橋的盡頭亮起一盞冷白色的燈。不像路燈，更像老放映**出來的光。光柱穿過雨幕，雨點一顆顆發亮，高架橋的欄桿和遠處霓虹都被壓扁了，像塞進一張舊膠片。
路明非聽見膠片轉動的聲音。
咔噠。
咔噠。
咔噠。
高架橋消失了一半。
雨還在下，雨聲卻退遠了。橋面向兩側裂開，露出一排排舊電影院的座椅。紅色絨布褪了色，扶手上有煙頭燙出來的**?？諝饫锸浅蹦绢^、灰塵和爆米花渣的味道。
銀幕掛在橋盡頭，白得刺眼。
路明非站在第一排前面，覺得自己像逃課鉆進錄像廳的高中生。
問題是，他現在逃的不是課，是自己的腦子。
路鳴澤收起傘，靠在第一排座椅旁，坐到扶手上，像個很守規矩的觀眾。
“你可以隨時動手?！彼f，“電影放到一半也沒關系。反正他們要的不是完整劇情，是我的死訊?！?br>路明非沒接話。
“不過我建議你看完第一場。”路鳴澤說，“你不想知道，如果當年你沒那么沒用，會不會有別的結局？”
路明非的手指動了一下。
銀幕亮了。
一開始什么都沒有，只有黑。
然后黑暗里出現一點火。不是大火，就是很小的一點，像有人在雨夜里點煙。
火光照亮一張亂糟糟的臉。胡子沒刮干凈，眼睛發困，頭發亂得像剛從枕頭里爬出來。
路明非愣住。
老唐。
桌上堆著薯片袋、空可樂罐，還有幾張亂七八糟的紙。窗外下著雨，雨水敲在玻璃上。老唐坐在電腦前，打了個哈欠，點開好友列表。
灰掉的頭像排成一列。
他盯著其中一個看了很久。頭像旁邊的名字很模糊，像被雨水沖花了。路明非看不清，可他知道那是誰。
路鳴澤沒說話，只看著銀幕，輕輕晃著腿。
銀幕里的老唐撓了撓頭，隨手發了一條消息。
“上線不？”
消息發出去，沒有回應。
他等了一會兒，罵了一句，關掉聊天框，開始排位。
畫面忽然倒退。
像有人按下遙控器。
老唐的出租屋退回雨夜，雨夜退回廢棄工廠。工廠里亮起青銅色的光，火焰從地面往上爬，鎖鏈在黑暗里輕輕晃動。
老唐站在那片光里，臉上還是那種沒弄清狀況的茫然。
他抬起頭，問：“你誰??？”
畫面停住。
火停在半空。
路鳴澤說：“原來的版本里，這里就開始壞了。”
路明非沒有說話。
“老唐醒過來，諾頓也醒過來。朋友和龍王擠在一個身體里。你殺龍王，就會殺到朋友。你救朋友，就會放出龍王。”路鳴澤看著銀幕，聲音很平，“很難，對吧？”
路明非還是沒說話。
“其實不難。”路鳴澤說，“難的是你在那里?！?br>路明非終于看了他一眼。
“你會記得他幫你糾正發音，記得他跟你打過游戲，記得他像個倒霉網友一樣，在你生命里晃過幾天。對別人來說，那都不算什么。對你來說，偏偏算?！?br>路鳴澤抬手，輕輕一撥。
銀幕里的畫面分成兩層。
上一層是青銅和火，龍王的影子被鎖鏈拖向黑暗深處。
下一層是老唐的出租屋。電腦還亮著，薯片袋還在桌上，窗外還下著雨。
“所以換個辦法?！甭辐Q澤說，“諾頓歸諾頓，老唐歸老唐。該處理的處理，該留下的留下。這樣你就不用選?！?br>老唐在出租屋里醒來。
他**太陽穴，像剛睡了一場很糟的覺。他看了看電腦，又看了看桌上的薯片，忽然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忘了什么事？”他問空氣。
沒人回答。
他抓起一片薯片塞進嘴里，嚼了兩下，又停住。
“味兒不對啊?！彼f。
路明非眼睛有點酸。
他很討厭這樣。
死了就是死了，刀落下來，血流出來，人倒下，故事結束?？蛇@種活著沒個頭。一個人繼續吃飯，繼續睡覺，繼續在深夜給一個不存在的朋友發消息，繼續不知道自己為什么空了一塊。
路鳴澤在旁邊開口。
“哥哥，他原來會死?！彼f，“原來的版本里，你會親手殺他。這個版本里，他會活很多年?！?br>他停了一下。
“他會吃很多薯片，打很多游戲，說很多廢話。也許有一天會去海邊旅游，買一件很難看的花襯衫，拍照發給網友炫耀。聽起來不算差吧？”
路明非沒有回答。
“窮一點，孤單一點，偶爾做些怪夢?！甭辐Q澤說，“可大多數人不都是這么活的么？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完整。完整太貴了，哥哥?！?br>他的聲音輕下來。
“人類不是總說，活著就好嗎？”
路明非張了張嘴。
他想說不是。
可這個“不是”卡在喉嚨里，出不來。
因為他確實想過。
他記得在想，要是老唐能活著就好了。
現在銀幕里擺著一個”如果”。
活生生的，有薯片味，有游戲聲。
“你把他弄壞了?！甭访鞣堑吐曊f。
路鳴澤沒有立刻回答。
影院里安靜下來，只有放映機在黑暗里咔噠咔噠地轉。銀幕里的老唐匹配到了一局，戴上耳機，開始走位。走得不太好，隊友罵了兩句，他也罵回去。
罵完繼續走。
“弄壞？”路鳴澤說，“哥哥，你要求太高了?！?br>老唐在屏幕里罵完人，順手又點開那個灰色頭像。
他盯著看了幾秒。
什么也沒想起來。
于是關掉聊天框。
“他活著?！甭辐Q澤說，”你覺得這個版本有什么問題？”
路明非低聲說：“可他不記得了?！?br>“不記得也有不記得的好。”路鳴澤說，“很多人都是靠忘記活下來的。你忘不掉，所以才累。”
路明非站在銀幕前，很久沒有說話。
“下一場呢？”他最后問。
“不休息一下？”
“不了?！甭访鞣钦f，“我怕休息久了，會覺得這個版本也不是不能接受?！?br>路鳴澤笑了。
那笑容很淡，停了一秒就收走了。
“哥哥偶爾也挺聰明。”
“別夸我。”路明非說，“我容易驕傲?！?br>放映機停了一下。
影院里的燈滅了。
路明非聽見地鐵進站的聲音，很近，像一條很長的東西從黑暗里鉆出來。
銀幕再次亮起。
車門打開。
北京地鐵的風吹出來，帶著鐵銹、雨水，還有很深的地下氣味。
車廂盡頭，有個女孩抬起頭。
她嘴里還咬著半根烤腸，眼睛彎彎的，像什么壞事都還沒發生。
路明非聽見路鳴澤在旁邊輕聲說：
“第二場。”
“這次，我們讓她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