檔口里的點鈔機嗡嗡作響，吐出最后一張紅票子。
我盯著手機銀行上的余額，手指涼得像剛從冰柜里掏出來的凍蝦。
三十萬。
女兒小萌下個月要交的教育金保費，連同我攢了半年的進貨周轉款，一分不剩，全沒了。
水箱里幾條石斑魚還在撲騰，尾巴拍打水面的聲響在空蕩蕩的檔口里格外清脆。
凌晨四點的海鮮**市場還沒開張，只有我這個檔口亮著燈。
我把點鈔機關掉，擦了擦手上的魚鱗，拿起擱在秤盤旁邊的那臺舊平板。
那是我淘汰下來的舊平板，一直墊在檔口收銀臺底下當記賬本用。
三個月前我無意間發現，李大強的手機云端跟這臺舊平板綁在了同一個賬號上。
他大概忘了。
或者說，他壓根沒把我這個只會殺魚的黃臉婆放在心上。
平板屏幕上，那個備注叫"小櫻桃"的女人發來一張照片。
照片里是一把嶄新的鑰匙，系著紅綢帶，擱在一本暗紅色的房產本上面。
底下配了一行字："哥哥，三十萬首付到了，今晚獎勵你哦。"
我把平板翻過去，屏幕朝下，扣在收銀臺上。
手機響了。
是李大強。
半小時前他還在電話里跟我噓寒問暖，說最近風濕犯了腿疼，想去外地療養半個月。
我接起來。
"秋荷，明天你記得去碼頭跟老陳對一下這個月的黃花魚尾款，別忘了。"
我嗯了一聲。
"還有冰柜那個制冷管，上回師傅說要換，你催催他。"
我又嗯了一聲。
"家里醬油是不是沒了？我記得上回做紅燒帶魚把最后一瓶用完了。"
我說："買了。"
他在電話那頭笑了一聲，語氣輕快得跟檔口水箱里的增氧泵似的，一直在冒泡。
他平時打電話從來不超過三句話，可那天絮絮叨叨說了一堆。
跟他在浴室里哼歌是一個道理。
一個男人突然變得體貼了，不是良心發現，是做了虧心事在找補。
我掛了電話，把手機擱在砧板旁邊。
砧板上還留著今天剁魚頭濺出來的血水，已經發黑了。
我拿起鋼絲球，慢慢地擦那塊砧板。
擦了很久。
直到那塊柳木板被我搓得露出底下淺**的新茬子。
這塊砧板跟了我十五年了。
從我在這個市場里租下第一個兩米寬的小檔口開始，它就一直在。
十五年前，李大強還是碼頭上扛麻袋的裝卸工。
一米七出頭，瘦得肋骨都能數清，腳上那雙解放鞋前頭破了個洞，大腳趾都露在外面。
是我媽先看上他的。
我媽說這小伙子雖然窮，但眼里有光，手腳麻利，不偷奸耍滑。
我媽看人一輩子沒走過眼。
唯獨這一次，看走了眼。
我嫁給他的時候，他渾身上下最值錢的東西是一塊五十塊錢的電子表。
婚房是我媽騰出來的偏房，床是我爸生前打的，連個像樣的衣柜都沒有。
他那時候多聽話。
我說往東他不敢往西。
我教他認魚，教他看秤，教他跟飯店老板談價。
他學得倒快。
三年之后，他出去跟人喝酒，酒桌上拍著**吹噓："這個市場里，論眼力，我李大強說第二，沒人敢說第一。"
人家問他："大強，你這本事誰教的？"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打了個酒嗝說："天生的。"
這話不是別人告訴我的。
是王大姐親耳聽見，一字不落地學給我聽的。
王大姐是隔壁檔口賣貝類的，嗓門大得能把螃蟹震翻。
她跟我說這話的時候，我正蹲在地上給一箱梭子蟹綁繩子。
我手上的橡皮筋"啪"地彈了一下，勒出一道紅印子。
我沒吭聲。
心里想著，算了，一家人，他在外面有面子，回來不就是我的面子嘛。
你說我是不是傻。
我就是傻。
傻了十五年。
第二天早上五點，天還黑著，我就蹬上那雙沾滿魚鱗的膠鞋去了碼頭。
老陳的漁船剛靠岸，甲板上堆了二十多箱黃花魚，冰碴子化出來的水順著船舷往下淌。
"荷姐，今天的貨你看看，條條都是一斤半以上的，我專門給你留的。"
老陳遞過來一條魚，魚身在碼頭燈下泛著銀光。
我接過來掂了掂，翻開腮幫子看了一眼，鮮紅鮮紅的。
"行，都要了。多少？"
"別人我報十二，你十塊五。"
老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