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術(shù)室外的抉擇------------------------------------------，懷頤坐在冰涼的塑料椅上，盯著頭頂那盞“手術(shù)中”的紅燈。，父親和毛豆已經(jīng)被推進去了。，情況很不樂觀。父親為了保護毛豆，在車撞過來的瞬間把孩子護在了懷里。。，傷得相對輕一些。。。顱骨骨折。。，懷頤正坐在那里，兩只手交握著，指尖全部掐進了手背里?！皯杨U?！蹦贤ヒ菰谒磉呑??！澳闳ゾ郑睉杨U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不像話，“幫我處理那邊的事。這里我一個人就行?？墒恰ヒ?。”懷頤轉(zhuǎn)過頭看著他，那雙眼睛空洞得可怕，“你去警局?！?，然后點頭：“行?！?，要走的時候，懷頤忽然叫住他。
“庭逸?！?br>“嗯？”
“不管肇事者是誰，”懷頤說，“不管他是故意的還是無意的，交給你決定?！?br>南庭逸愣?。骸笆裁匆馑?？”
“你做出的任何決定，我都接受?！睉杨U說完，轉(zhuǎn)過頭繼續(xù)盯著那盞紅燈。
南庭逸深深地看了他一眼，轉(zhuǎn)身走了。
警局的審訊室里，南庭逸見到了肇事司機。
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男人，穿著一件沾滿油污的工作服，頭發(fā)亂糟糟的，坐在審訊椅上不停地發(fā)抖。
他的眼睛里全是血絲，嘴唇哆嗦著，翻來覆去只說一句話：
“我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
南庭逸站在單向玻璃后面，看著這個男人。
**把資料遞給他：“肇事者叫王德發(fā)，四十二歲，面包車司機，從事貨運配送工作。”
“事發(fā)時車輛制動系統(tǒng)存在故障，加上他連續(xù)工作超過二十個小時，疲勞駕駛，導(dǎo)致在事發(fā)路口未能及時減速?！?br>“他為什么要連續(xù)工作二十個小時？”
**嘆了口氣：“老婆得了尿毒癥，在湘雅做透析。女兒今年高三，學(xué)費一年要個一兩萬。他打三份工，昨天剛上完夜班，接著去送貨，困得不行了，車上就睡著了。”
南庭逸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懷頤說的話。
“你做出的任何決定，我都接受?！?br>他想起剛才在醫(yī)院里，懷頤空洞的眼神。
“我想見見他?！蹦贤ヒ菡f。
審訊室里，王德發(fā)抬起滿是淚水的臉，像個做錯事的孩子一樣看著南庭逸。
“對不起……對不起……”他只是一個勁兒地道歉，“我愿意賠，我把房子賣了，把我的腎賣了，我什么都愿意……求你……不要讓我坐牢……我老婆和女兒……”
南庭逸看著他。
這個男人的手上有厚厚的繭，指甲縫里全是黑色的油污。
他的眼睛里沒有狡猾，沒有抵賴，只有一種徹骨的疲憊和絕望。
一種他見過很多次的絕望。
在高中時候的程諾眼里見過，在失去妻子的懷頤眼里見過，在剛剛失去了兒子的懷頤眼里，也見過。
“你老婆在哪個醫(yī)院？”南庭逸問。
“湘雅附二?！?br>“你女兒叫什么名字，在哪個學(xué)校？”
“王雪晴，在長沙市實驗中學(xué)，高三8班?！?br>南庭逸站起來，對**說：“我想核實一些情況?！?br>兩個小時后，王德發(fā)說的一切都被證實了。他的妻子確實在湘雅附二做透析，已經(jīng)欠了醫(yī)院三萬多。
女兒確實是長沙市實驗中學(xué)的高三學(xué)生，成績很好，老師說她考一所985院校沒問題，但學(xué)費一直是班上最后交的。
南庭逸給懷頤打了電話。
“肇事者是個貨車司機，”他說，“疲勞駕駛，車輛剎車有問題?！?br>懷頤的聲音很平靜：“然后呢？”
“他老婆尿毒癥晚期，在湘雅做透析。女兒今年高考，在實驗中學(xué)讀書，成績不一般?！?br>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庭逸，你說得對，”懷頤終于開口，聲音里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這世上的苦，太多了。”
又是一陣沉默。
“你決定吧?！睉杨U說完，掛了電話。
南庭逸回到審訊室，在王德發(fā)面前坐下。
“我會給你出具諒解書，”他說，“但是有條件?！?br>王德發(fā)猛地抬起頭，眼睛里燃起一絲希望。
“第一，你必須去自首，接受法律的處理。該扣分扣分，該罰款罰款?！?br>“我接受?！?br>“第二，”南庭逸看著他，“你女兒考上大學(xué)之后，學(xué)費我來出。”
王德發(fā)愣住。
“我的一個朋友，”南庭逸的聲音低下去，“曾經(jīng)也有過讀不起書的經(jīng)歷。如果當(dāng)時有人幫她一把……算了，不提這個?！?br>他看著王德發(fā)：“你是個好父親，只是運氣不好?！?br>“這世上不欠好父親一個好結(jié)局，但至少，孩子的路應(yīng)該比大人好走一點?！?br>王德發(fā)哭出了聲，這個四十多歲的男人像個孩子一樣蹲在地上嚎啕大哭，不停地用袖子擦眼淚，擦了一遍又一遍。
南庭逸走出審訊室，靠在走廊的墻上，閉上眼睛。
懷頤說的沒錯。
這世上的苦，真的太多了。
南庭逸回到醫(yī)院的時候，在走廊里就聽到了懷頤的聲音。
不是哭聲，而是一種他從來沒有聽過的、如同困獸一樣的嘶吼。
他沖進搶救區(qū)，看見懷頤跪在手術(shù)室門口，兩個護士拉都拉不住。
他的額頭磕在地板上，一下，兩下，三下，瓷磚上已經(jīng)有了血跡。
“求求你們了……”他的聲音完全沙啞了，“多少錢都行，多少錢都行。”
“再試試……再試試……”
一個穿著手術(shù)服的中年醫(yī)生站在他面前，臉上全是疲憊和歉意：“懷先生，我們真的盡力了。”
“您父親在被撞的瞬間，顱內(nèi)已經(jīng)嚴(yán)重受損。孩子……孩子太小了，我們做了一切能做的……”
手術(shù)室的燈熄滅了。
那盞紅色的燈，安靜地暗了下去。
懷頤跪在那里，額頭抵著冰涼的地面，肩膀劇烈地顫抖。
他沒有發(fā)出聲音，但南庭逸看見，他的眼淚一滴一滴地砸在地磚上，暈開一小片深色的痕跡。
南庭逸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把手放在他肩膀上。
走廊盡頭，另一個手術(shù)室的門忽然被推開，一張移動病床被幾個醫(yī)生護士急匆匆地推出來。
床上躺著一個被白布覆蓋的人形，旁邊跟著一對哭得撕心裂肺的中年夫婦。
“媽！”
那個年輕女孩撲在病床上，哭得幾乎昏厥。她的父親扶著她，自己的眼淚也止不住地往下流。
走廊里來來往往的人都在看著這一幕。
懷頤也抬起了頭。
他看著那個被白布覆蓋的人，看著那個哭倒在病床上的女孩，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來。
額頭上的血順著眉心往下淌，他沒有擦。
“醫(yī)生，”他說，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請馬上火化?！?br>“懷頤。”南庭逸想說什么，被他抬手制止了。
“辦手續(xù)吧。”他說。
火化手續(xù)辦得很快。殯儀館的車來的時候，懷頤抱著兩個骨灰盒走出來。
一個大的，一個小的。小的那個他抱在懷里，就像抱著睡著的毛豆一樣。
“庭逸，”他說，“我?guī)麄內(nèi)€地方。”
“我陪你去?！?br>“不用?！睉杨U對他笑了一下，那個笑容比哭還難看，“我想一個人待會兒。”
他上了車，***骨灰盒放在副駕駛上，發(fā)動了引擎。
南庭逸站在原地，看著那輛車越來越遠。一種巨大的不安忽然攫住了他。
他拿出手機給懷頤打電話，沒人接。再打，關(guān)機。
“操！”南庭逸罵了一聲，急得在原地轉(zhuǎn)了三圈。
這時候他的手機響了，來電顯示是一個北京的號碼。
“庭逸哥，我是辛苑?！?br>“辛苑！”南庭逸幾乎是吼出來的，“程諾那邊！”
電話那頭，辛苑的聲音有些發(fā)抖：“庭逸哥，程諾出事了。”
“什么？！”
“幾個小時前，醫(yī)院里有個病人的家屬鬧事?！?br>“那是個剛?cè)ナ啦∪说膬鹤?，接受不了，拿著一把菜刀在走廊里要砍主治醫(yī)師?！?br>“保安追著他，他亂揮刀，程諾正好路過……”
辛苑的聲音帶上了哭腔：“她沖上去攔了一下，結(jié)果……結(jié)果被砍到了脖子，傷到了大動脈?！?br>南庭逸覺得自己的血液在這一瞬間全部涼透了。
“她現(xiàn)在怎么樣？”
電話那頭沉默了。
“辛苑！”
“她……她走了?！毙猎方K于哭了出來，“送到手術(shù)室的時候已經(jīng)……已經(jīng)失血太多了?！?br>南庭逸靠在墻上，手機差點從手里滑落。
“她本來已經(jīng)好起來了，”辛苑一邊哭一邊說，“前幾天復(fù)查，各項指標(biāo)都在好轉(zhuǎn)，醫(yī)生說再觀察兩天就能出院。她都已經(jīng)在看機票了，說一定要去見他……”
“她在最后……最后還有意識的時候，”辛苑的聲音斷斷續(xù)續(xù)，“我問她為什么要沖上去。那個人拿著刀啊，那么多人都躲著，她為什么要沖上去……”
“她說……”
辛苑哭得幾乎說不下去：“她說她高一時候，也遇到過這種危險。”
“那時候有小混混要欺負(fù)她，是懷頤沖上去保護她的，他也受了傷。”
“她說后來她就一直記著，如果有人需要幫助，她也要像他一樣?！?br>“她說，她只是想成為，配得上他的人。”
南庭逸靠著墻壁滑坐到地上，一只手捂住眼睛，肩膀劇烈地抖動。
走廊里人來人往，沒有人注意到這個坐在地上的男人。
白色的燈光照下來，到處都是消毒水的味道，遠處傳來嬰兒的啼哭聲和新晉父母的歡笑聲。
生與死在這里交替上演，從來不等任何人。
“我知道了?！蹦贤ヒ荽驍嗨拔視阉麕н^去的?！?br>他掛了電話，站起來，用袖子狠狠擦了一把臉。
然后他想起了一個地方。
岳麓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