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的朋友局，桌上擺著冷掉的羊肉鍋。
周頌南把酒杯推到我面前，笑著說：“今年花得最值的一筆錢和最虧的一筆錢，輪到我了？”
有人起哄：“周總最值的肯定是城南那套小公寓吧，聽說送給了一個小姑娘。”
周頌南沒否認。
他把杯口在桌沿磕了兩下，語氣像在講別人的事。
“最值的，是給一個剛畢業的小姑娘租下整層舞房。她說從小沒人給她撐過傘，我讓她以后不用看人臉色。”
包廂里一陣笑。
他看向我，眼神落在我手背上。
“最虧的，是我**的睡眠治療。一次一千八，治了半年，還是動不動就說活著沒意思。”
筷子碰碗的聲音停了。
朋友嫂子扯了扯他的袖子：“頌南，你喝多了。”
周頌南笑得更輕。
“我說錯了？一個女人，房子車子卡都給她，半夜還要爬起來哭。醫生都說她是心病，我又不是藥。”
我把杯里的溫水喝完。
“該我了吧。”
有人忙說：“嫂子，要不算了。”
我搖頭。
“我今年花得最值的一筆，是一張67元的夜船票。”
周頌南的笑停了。
我接著說：“最虧的，是給周頌南買了17年的圍巾。每年一條，他從來沒戴過。”
包廂里沒有人接話。
周頌南把煙按進煙灰缸，煙頭還亮著，他按得很重。
“許清禾，你非要在外人面前鬧？”
我站起來，拿起椅背上的外套。
“我贏了嗎？沒人比67元更少吧。”
他扣住我的手腕。
“去哪？”
“有人接。”
“誰？”
我看著他。
“一個年紀小的，膽子也小，你別嚇他。”
周頌南把我盯了幾秒，忽然笑出聲。
“你找了個替身？”
我抽回手。
“你可以這么想。”
走出包廂時，走廊盡頭的玻璃門映出我的臉。三十四歲，眼下有遮不住的青色，嘴唇被熱水燙過一塊，像一小片破皮的冬天。
電梯門開，一個少年站在一樓大廳。
他穿著洗得發白的校服外套，懷里抱著一只舊書包，鞋邊沾著碼頭的泥。
他看見我，先把書包往身后藏，又急急往前走了兩步。
“清禾姐。”
我聽見這個稱呼，差點站不穩。
十七歲的周頌南只會這么叫我。
他把一張皺巴巴的船票遞給我。
“我在船上睡著，醒來就到這里了。售票員說今年是17年后，我不信。我沿著江邊走了很久，看見新聞屏上有你的名字，我才敢找來。”
他臉上還有風吹出來的紅，手背被凍裂了幾道口子。
我接過那張船票。
出發地是云渡鎮，目的地是京海。
票價67元。
周頌南追出來時，正好看見少年替我拉開出租車門。
他站在臺階上，領帶扯開一半，聲音壓得很低。
“許清禾，你上他的車試試。”
少年回頭，擋在我身前。
“你別兇她。”
現在的周頌南看著過去的周頌南，臉色一點點沉下去。
他不認識那張年輕的臉。
或者說，他不愿意認。
“你算什么東西？”
少年把書包帶攥緊，還是沒退。
“我是她朋友。”
我坐進車里。
“走吧。”
車子駛離酒店，我從后視鏡里看見周頌南推開拉他的朋友，腳步很快，像要追上來。
司機問：“去哪？”
少年看我。
我說：“江邊。”
那是我原本準備走到盡頭的地方。
少年坐得筆直，膝蓋并在一起，連呼吸都放輕。
我把船票放進掌心。
“周頌南。”
他立刻應：“嗯。”
“你怕嗎？”
“怕。”
“怕什么？”
“怕你不要我。”
我閉上眼。
17年后的周頌南，剛剛在包廂里把我的病當笑話。
17年前的周頌南，連被我丟下都怕得這么坦白。
車窗外是京海除夕前的燈，亮得像一條不會停的河。
我說：“我累了，靠一下。”
少年把肩膀往我這邊挪了挪，身體繃得很直。
“靠吧，我不動。”
那一刻，我突然不想死了。
我想離婚。
如果現在的周頌南不肯簽字，那就讓過去的他親眼看看，他以后會把我逼成什么樣。
小年那天，周頌南回家很早。
他圍著廚房新買的圍裙，鍋里煮著湯，餐桌上擺了八個菜。
“今年三十我有個推不掉的飯局。”
他說這話時，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