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冰水
那杯冰水潑出去的瞬間，我腦子里是空白的。
水珠打濕程紹行襯衫領口，沿著頸紋往下滲，他整個人愣在原地，手里還捏著那疊協議書的一角。
我叫沈晚秋，全職在家五年，從一個手握三個大客戶的市場總監變成一個幫他熨襯衫、記行程的家庭主婦。
今天是第一千八百三十二天。
他花了整整五年把我打磨成這副樣子，現在覺得不夠順手了，換一個助理。
助理叫周思思，今年二十四歲，進公司八個月，現在開著我的奧迪Q5。
程紹行緩過神來，抬手拂去襯衫上的碎冰，眼神往我臉上掃，帶著一種能把人釘死在墻上的輕蔑。
“沈晚秋，你成熟點行嗎？”
坐在我旁邊的宋嘉寧沒有動，她修過光的指甲按著那疊流水單，把程紹行從頭到腳打量一遍。
嘴角的弧度很陌生，他看不懂。
她是宋嘉寧，三十一歲，本市最年輕的注冊會計師事務所合伙人，拿過兩次全國審計質量獎。
經手的逃稅案子沒有一個漏網的。
我們認識十四年了。
“紹行，”她開口，把他倆字咬得很重，“你的公司架構，我昨晚看了兩遍。”
程紹行盯著她，臉上那層輕蔑僵了一秒。
“子公司和關聯公司之間的往來款，走的是同一套對沖邏輯，”她把那疊流水單往桌上一推，紙張散開的聲音很脆，“這手法，2019年在蘇州有個案子，當事人判了七年。”
程紹行把手邊的茶杯拿起來，重新放下，沒說話。
宋嘉寧已經撥出了那串電話。
我坐回椅子上，把裝過冰水的杯子放在協議書上。
水跡暈開來，把離婚協議書的甲方簽字處洇濕了一**。
程紹行看著那攤水漬，呼吸有一瞬間不穩。
“**局嗎？”宋嘉寧的聲音進了話筒，“我這邊有一批涉嫌虛開***專用**的往來流水，想預約一下實名舉報的程序。”
程紹行猛地站起來，椅子腿刮著地板。
我抬頭看他，第一次覺得他站在我面前竟然這么矮小。
“宋嘉寧，你知道你在做什么嗎？”
宋嘉寧把電話從耳邊移開，對著我點了點頭。
我把協議書推回到程紹行面前，把被水洇濕的那一面朝上。
“我知道，”我說，“從你把這張紙拍我臉上那一秒，我們倆就都知道了。”
程紹行盯著我，胸口起伏，那件被冰水打濕的襯衫粘在皮膚上。
讓他看起來像一個剛被從水里撈出來的人。
我把宋嘉寧昨晚發給我那份初步核查報告的截圖放到桌上。
“你轉移的資產，我們現在能追到四千七百萬，”我說，“剩下的，**局比我們更有手段。”
程紹行撿起那張截圖，看了三秒，把它翻過去扣在桌上。
“你以為這能怎樣？”
“能怎樣？”宋嘉寧把電話掛掉，重新拿起流水單，“你今天如果不在這張桌子上，把資產還原到婚前的合理配置，展現出足夠的誠意，我們明天就預約出庭。”
“審計報告已經整理好了，”她補了一句，“我請的律師，是打贏過**陳氏集團資產轉移案的顧律師。”
程紹行的喉結動了一下。
那個名字在本地法律圈是一枚釘子。
誰被他盯上，基本沒有全須全尾出來的。
我坐在那里，端著空杯子，等程紹行的下一句話。
我等了五年，不差這一分鐘。
窗外十一月的風吹進來，把桌上那份離婚協議書吹開一頁，露出里面的財產分割清單。
程紹行在里面給我留了一套邊緣地段的老破小和一輛他開舊了的備用車。
我把那頁紙按下去，把整本協議書蓋過去，推到了桌子最邊緣。
“紹行，”我叫了他一聲，像說氣象預報一樣平靜，“游戲，現在換我來出牌了。”
程紹行的律師電話這時候打進來，他低頭看屏幕，接起來走到窗邊，背對著我們，聲音壓得很低。
宋嘉寧拉了拉我的袖子，湊過來。
“我沒告訴你一件事，”她說，“流水單里有一條很奇怪，一筆三百萬，轉去了一個我查了很久才查到實控人的殼公司。”
她停了一下。
“那個殼公司的法定代表人，你認識的。”
我抬眼看她。
“誰？”
她把手機屏幕轉過來，那個名字出現在我眼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