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苦的樣子。
好到他的手指白凈細長，跟我這雙滿是裂口和老繭的手比起來，簡直不像同一輩人。
他身邊站著一個女人。
卷發齊肩，燙著流行**浪，米色套裙熨得沒有褶皺，脖子上掛著一串珍珠項鏈，耳朵上墜著金耳環，臉上精致，看人的眼神像在看地上的螞蟻。
她挽著陳建軍的胳膊。
兩人身后還跟著一個半大小子，十六七歲，穿著校服，背著書包，一臉不耐煩地嚼著口香糖，耳朵里塞著耳機，對周圍的一切都愛搭不理。
一家三口。
整整齊齊。
體體面面。
3
我端著勺子的手開始抖。
勺子在我手里抖得直響，面湯濺出來，燙了我的手背。
十八年前，公社的人敲開我家的門。
那天下著雨，我記得很清楚。
秋雨，不大，但冷，冷到骨頭里。
兩個人站在門口，戴著草帽，褲腿卷到膝蓋以上，渾身濕漉漉的。
“林秀梅同志，你愛人在抗洪一線被洪水沖走了，我們已經組織搜救，但沒有找到。按照相關規定，暫按因公遇難處理?！?br>我當時正在喂念秋喝米湯。
一歲的孩子，米湯順著嘴角往下流，我拿粗布巾子擦。
聽到這話，我手里的碗啪嗒掉在地上，碎成了幾瓣。
米湯濺了一地，念秋在哭。
我蹲下去，把碎碗撿起來，手指被瓷片劃破了，血珠子往外冒，我也沒覺得疼。
我腦子里只有一個念頭，他答應過我的，他說過要回來的。
可是他沒有回來。
婆婆聽到消息當場暈過去，醒來就癱了。
半邊身子不能動，話也說不利索，只會躺在床上流眼淚，嘴里含混不清地喊著“建軍、建軍”。
我抱著才一歲的念秋，站在門口，覺得天塌了。
天確實塌了。
可我沒倒。
我把他那件補了又補的舊棉襖放進棺材里，在村后山坡上給他立了衣冠冢。
下葬那天，我跪在墳前，磕了三個頭，跟他說：“建軍，你放心走。**我來養，你閨女我來帶。這個家，我替你撐著。”
年年清明，年年燒紙。
我跪在那個土包前面，告訴他，你閨女會走路了，你閨女會喊爹了，你閨女上小學了，你閨女考了第一名，你閨女考上縣里的重點中學了，你閨女要考大學了。
以后不能經常來看你了。
十八年。
六千五百七十天。
每一個日夜，我都是掰著手指頭過的。
我替他守了十八年的寡。
我替他養了十八年的閨女。
我替他伺候癱瘓在床的婆婆。
端屎端尿，翻身擦洗，喂飯喂藥，整整五年，直到老人家閉眼。
婆婆臨走前拉著我的手，說不出話，眼淚一行一行地流。
我知道她想說什么。
她想說“秀梅，委屈你了”。
我拍拍她的手背說：“娘，您放心去吧。建軍不在了，我就是您閨女?！?br>結果呢？
他活著。
他不但活著，他還娶了別的女人，生了兒子。
當了體面的城里人，住著樓房，穿著西裝。
風風光光地站在大學校園里，跟他的新老婆新兒子一起參加游學活動。
那他閨女呢。
他閨女在給人做家教。
4
陳建軍看見我的那一瞬間，臉白得像紙。
那臉色我見過。
有一年殺年豬，豬被按在案板上，刀子捅進去的時候，豬的臉不會白，但豬的眼睛會瞪得老大，里面全是恐懼和絕望。
陳建軍的眼睛就是那個樣子。
他嘴唇哆嗦了半天，臉上的肌肉一抽一抽的。
過了好一會兒，他才擠出兩個字，聲音又輕又抖，像是怕被別人聽見似的：“秀……秀梅。”
我沒應。
我一個字都沒應。
我端著勺子的手穩了下來。
不是不抖了，是我使勁攥住了，攥得指節發白，指甲掐進掌心里，用疼壓住了抖。
張曼云，后來我才知道她叫這個名字。
多精明的女人，一眼就看出不對勁了。
她本來正跟旁邊一個女老師說笑，感受到陳建軍胳膊上的僵硬，立馬收了笑，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
她的眼神把我從上到下解剖了一遍。
我洗得發白的粗布衫，油膩的圍裙，袖口磨出的毛邊，指甲縫里怎么洗都洗不凈的面粉。
“她是誰？”她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帶著刀子。
陳建軍慌得舌頭打結，喉結才憋出一句：“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