鐵箱里的二十年------------------------------------------,宿舍里還是暗的,只有窗外的路燈光斜斜地切進來,把工具箱割成明暗兩半。,將手伸進去,指尖最先碰到的是那套微型扳手。,最小的只有指甲蓋那么大,最大的也不過小拇指長。,那是十五年來的手汗和油脂沁進去的結果,像樹的年輪,記錄著時間。,在指間轉了一圈。,攔都攔不住。,比同齡人矮半個頭,坐在父親的工作臺前,腳都夠不著地。:“拆開它。”。,就是一個由六個零件互相咬合而成的立體木頭。,它就像一座迷宮。……兩分鐘?還是三分鐘?反正沒多久,她就把它拆開了。,一個不多,一個不少。,臉上的表情她到現在都記得,不是驚喜,不是驕傲,是一種很復雜,像是“果然如此”的表情。“記住了嗎?”父親問。
“記住了。”
“那裝回去。”
她又裝了回去。
從那天起,父親開始教她機關術。
是真正系統的嚴苛訓練,每天放學后兩小時,雷打不動,周末全天。
她從來沒覺得苦。
因為那是她離父親最近的時刻。
母親去世后,父親很少笑,只有在教她機關術的時候,話才會多起來,眼神里才會有一點光。
蘇墨把扳手放下,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那些年,她以為父親在教她一門手藝。
后來她才知道,父親在給她穿一件盔甲,一件她需要用一生去背負的盔甲。
她的手繼續在鐵箱里摸索,摸到了那盒特制潤滑油。
玻璃瓶,鋁蓋,標簽已經泛黃了,但里面的油還是清亮的,透著一股淡淡的松香味。
這是父親自己調配的配方,墨家三代人傳下來的。市面上的潤滑油用久了會發黏,但這個不會,時間越長越順滑。
就像某些東西。
不,就像某些執念。
她擰開蓋子,聞了一下,松香味鉆進鼻腔,像一把鑰匙打開了另一扇門。
十二歲那年,她有了一個師兄。
師兄比她大八歲,是父親收的第一個弟子。
他天賦很好,性格也好,總是笑嘻嘻的,會偷偷給她帶糖吃。
她叫他師兄叫了兩年,從來沒有想過有一天會叫不出口。
那件事發生在一個冬天。
師兄參加了一個機關術比賽,并不是他主動要去的,而是被人邀請的。
他太年輕了,以為展示自己的才華是一件值得驕傲的事。
他不知道,在這個圈子里,“展示”有時候意味著“暴露”。
比賽結束后的第三天,師兄在回家的路上被人截住了。
對方要他交出墨家的機關圖譜。
他不肯,結果被廢了一雙手。
十根手指,被一種精密到**的工具一根一根地碾碎了。
粉碎性骨折,醫學上叫做“不可逆損傷”。以后別說做機關了,連筷子都拿不穩。
蘇墨去醫院看他。
師兄躺在病床上,雙手纏著厚厚的繃帶,像兩只白色的手套。
他看到蘇墨,還是笑了,但那個笑容她一輩子都忘不了,那是一個人在用盡全力告訴你“我沒事”,而你卻清楚地知道,他心里很痛苦。
她走出病房的時候,父親站在走廊里,他沒有進去看師兄。
蘇墨那時候不懂,后來才明白,父親不是不想進去,是不敢。
因為他覺得,是他害了師兄,是他沒有教會師兄“藏拙”的重要性。
那天晚上,父親把她的工具箱合上了,用一把小鎖給鎖住了。
蘇墨記得自己站在旁邊,看著那把鎖扣上的瞬間,心臟像被什么東西攥了一下。
“你以后給我藏好了。”父親的聲音很嚴肅,像是在對自己說,也像是在對她說,“不到萬不得已,別讓人知道你是誰。”
她沒有哭,但她那天晚上失眠了。
那天晚上她躺在床上,把手伸到枕頭底下,摸到了一把不存在的扳手。
那是她第一次意識到,“藏起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
蘇墨把潤滑油放回去,手指碰到了鐵箱內壁的一個凹槽,那是暗格的開關。
她按下去,咔噠一聲,暗格彈開。
里面是那套微型工具,父親在她十八歲那年加進去的。
上大學前一天。
父親把鐵箱搬到她房間,當著她的面打開了暗格,把一套全新的微型工具放了進去。
鋸刀,銼刀,鉆頭,鑷子……
每一件都精致得像工藝品。
“你大學里用得上。”父親看著她,認真的叮囑。
蘇墨那時候剛滿十八歲,正是最不耐煩聽大人講話的年紀。
但她沒有打斷父親,因為父親說這話的時候,眼神里有她沒見過的東西。
不只是擔憂,也不只是叮囑。
而是……愧疚。
蘇墨其實想問父親,她要藏到什么時候,但話到嘴邊又咽回去了。
因為她知道或許父親自己也不知道這個答案。
他只是本能地想要保護她,用一種最笨的方式保護自己的孩子。
蘇墨把暗格合上,深吸了一口氣。
窗外的天已經亮了大半,路燈光熄了,晨光變得具體起來,能看清工具箱里每一個零件的輪廓。
她把三枚未完成的機關核心拿出來,攤在手心。
銅質的,氧化的表面有一層暗綠色的銹,像時間在上面留下的指紋。
這三枚核心是她十二歲那年封箱之前做到一半的,之后就再也沒有動過。
但她注意到了一件事。
三枚核心的旁邊,還有一枚。
是新的,銅色很亮,表面沒有氧化,說明是最近才做好的,核心的側面刻著兩個字,字跡很新,刻痕里還有銅屑。
蘇墨的手指停在那兩個字上,慢慢地描了一遍。
非攻。
墨家最核心的理念,不是“不攻擊”,是“不以攻擊為手段”。
父親教她的第一課就講了這兩個字,但她從來沒有真正理解過,直到此刻。
她把那枚核心拿起來,對著光看。
和另外三枚不同,這枚是完成的,內部是中空的,有東西在里面。
她還沒來得及打開,手機就響了。
屏幕上的名字讓她皺了皺眉,顧言。
凌晨五點,這個人打電話來干什么?
“蘇墨。”電話那頭的聲音不像平時那么吊兒郎當,帶著一種剛睡醒的沙啞,“你凌晨四點拖著箱子去哪兒了?”
蘇墨沒說話。
“我室友說你在走廊經過的時候,他正好出來上廁所。他說你走得太快了,不像去廁所,也不像去食堂。你到底去哪兒了?”
“沒去哪兒。”
“蘇墨。”顧言叫她的名字,叫得很認真。
這個平時連上課都在打游戲的人,突然認真起來,反而讓人覺得不習慣。
“不管你要做什么,有事別一個人扛。”
他的話讓蘇墨沉默了三秒。
“我沒事。掛了。”她掛了電話。
不是不想回應顧言,是不知道怎么回應。
她和他之間,從來都是那種看起來很近,實際上很遠的關系。
他是她大學里唯一說得上話的人,但也僅限于“說得上話”。
蘇墨把手機放到一邊,重新拿起那枚刻著“非攻”的核心。
她用指甲沿著接縫輕輕一撬,核心分成兩半,里面躺著一根銅針。
極細,比縫衣針還細,但硬度驚人。
她用指甲彈了一下,發出清脆的嗡鳴聲,像某種古老的信號。
蘇墨盯著那根銅針,瞳孔微微收縮。
她認識這個東西,這是墨家最高級別的“求救信物”。
每一代墨家掌門都會打造一枚,傳給下一代,作為“最后的底牌”。
使用方法很簡單,把銅針送出去,所有收到信號的墨家弟子都必須放下手頭的一切,趕來支援。
但這枚銅針它從來沒有被用過。
曾祖父沒用過,祖父沒用過,父親也沒用過。
因為墨家的人,從來不會主動求救。
“藏”是他們的本能,“不求人”是他們的驕傲。
但現在,父親把它放在了她這里。
放在了她十八歲那年封存的工具箱里,放在了她一定會找到的地方。
蘇墨把銅針握在手心,感覺到金屬的溫度從冰涼慢慢變成溫熱。
父親是在向她透露危險,也或是在向她發出預警,求救?
她閉上眼,再睜開的時候,眼神里多了一抹決心。
晨光從窗戶涌進來,鋪滿了整個桌面,工具箱里的工具在光線下閃閃發亮。
蘇墨把銅針放回核心,合上蓋子,收進工具箱的暗格里。
然后她站起來,開始收拾行李。
三天后,城西,她會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