剁，初次------------------------------------------，長安。，拐進去，走到頭。有一家肉鋪。沒有招牌，沒有幌子。只有一扇木門，門板上釘著半扇豬。豬是今早殺的，血還沒干透。。，厚三寸，中間被刀砍出一條溝。骨頭擱在溝上，刀落下去，骨裂的聲音悶悶的，像冬天踩碎冰面。。兩下。三下。，力道不變。每一刀都落在同一個位置。骨頭裂開，露出白色的髓，他用刀尖一挑，髓掉進旁邊的瓦盆里。。“一斤五花。瘦的多點。”。刀在豬腹上劃了一道，皮開，肉翻出來。他切下一塊，約摸一斤，擱在油紙上。“三文。漲價了？豬漲價了。”，又丟了兩文，拿起肉走了。。他是陳十一的徒弟，十五歲，瘦，臉上有雀斑。他擇菜的時候不看菜，看陳十一的手。“師父。”
“嗯。”
“你以前做什么的？”
“不記得了。”
“那你為什么每天早上都要磨那把刀？那把舊的。”
陳十一的手停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繼續剁。
那把舊的掛在后院的墻上。他每天磨它，但從來不用。他用的是一把新的——鐵匠鋪打的，鋼口一般，但夠快。
舊的那把不一樣。舊的那把沉。握在手里，重心在刀尖前三寸。他不知道這是為什么，但他的手指知道。手指握上去，自動往后挪了兩分。
他的身體記得。腦子不記得。
“師父，你手抖了。”
“沒有。”
“抖了。我看到了。”
陳十一把刀放下，把手縮進袖子里。
“你看錯了。”
小滿沒再說話。他低頭繼續擇菜。但他記住了——師父的手，剛才抖了一下。
是那兩把刀。新刀和舊刀。
每天用新刀的時候，手是穩的。磨舊刀的時候，手也是穩的。但剛才——他在切肉，用的新刀，手卻抖了。
為什么？
因為小滿問了那句話。
“那把舊的。”
他不記得那把刀是從哪兒來的。他來長安的時候，身上就帶著那把刀。不——不是“身上”。是“手里”。他醒來的時候，手里握著那把刀。
醒來。
他想不起來醒來之前的事。想不起來自己是誰，從哪兒來，為什么手里握著一把刀。
他只知道兩件事：他叫陳十一。他是劊子手。
不是“記得”。是“知道”。就像知道冬天冷、夏天熱一樣——不需要別人告訴你。你的皮膚知道。
他的皮膚知道那把刀的重量。他的手指知道刀柄上那道刻痕的位置。他的手腕知道砍下去的時候，要用多大力氣。
但腦子不知道。
腦子是空的。
門口排隊的人漸漸少了。最后一個人買走了一副豬肝。陳十一把砧板上的血水擦掉，把刀插回刀架。
“收鋪子了。”
小滿站起來。擇好的菜放在籃子里，爛葉子扔進桶里。
“師父，我明天能學剁肉嗎？”
“你太小。”
“我十五了。”
“太小。”
“那什么時候能學？”
陳十一看了看小滿的手。細。白。不是握刀的手。
“等你手上長了繭。”
“怎么長？”
“擇菜。擇一年。”
小滿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陳十一的手。
陳十一的手骨節粗大，指腹上是厚厚的老繭，掌心有裂紋——那是冬天風吹的。手指側面有一道疤，很長，從食指根到小魚際。
那是刀割的。不是別人割的。是自己割的。
他切肉的時候，刀滑了，割在自己手上。
他不記得那次割傷。但疤記得。疤是新的——不超過三年。
他來這里三年了。
三年前他走進長安，手里握著那把舊刀，身上穿著一件血衣。不是他的血。是別人的。
他走到這個鋪子門前，看到門上貼著一張“出租”。他租了下來，開始賣肉。
沒人問他以前做什么。沒人敢問。
因為他的手。
來買肉的人看到那雙手，就不問了。他們只是把銅錢放下，拿起肉，轉身走。快走。
陳十一把門板一塊一塊裝上。
最后一塊裝上去的時候，外面的光被擋住了。鋪子里暗下來。小滿在灶臺后面生火。火光照著他的臉。
“師父，你今天還沒磨那把舊的。”
陳十一的手頓了一下。
“明天磨。”
“你每天都磨。今天不磨，明天刀就銹了。”
“銹不了。”
小滿不再說了。他去淘米，準備做晚飯。陳十一站在后院門口。那面墻上釘著一根鐵釘，鐵釘上掛著那把舊刀。月光還沒上來，天色是灰的，刀也是灰的。
他看了那把刀一眼。
沒拿下來。
轉身去灶臺那邊，幫小滿燒火。
晚飯是粥和咸菜。小滿煮粥總煮得太稠，像飯不像粥。陳十一沒說。能吃就行。
吃完飯，小滿去洗碗。陳十一坐在門檻上，看著院子里的天。天從灰變黑。星星出來了。長安的星星少，因為有燈。但今天風大，燈籠沒點幾盞，星星就多了一些。
小滿洗完碗，走過來。
“師父，我睡了。”
“嗯。”
“你也早點睡。”
“嗯。”
小滿進屋了。陳十一坐在門檻上沒動。
他不想進屋。
進屋就睡覺。睡覺就做夢。做夢就夢到那個女人。
他寧愿坐著。坐著什么都不想。天黑了，天又亮了。一天過去了。
但今晚不行。今晚他總覺得有什么事。說不上來。
他站起來，走到后院。月光終于上來了，照在那把舊刀上。刀身泛著暗灰色的光，比他白天看的時候更冷。
他伸手，把刀從釘子上取下來。
沉。
每次拿起來，都覺得沉。不像是鐵的重量，是別的什么。他說不上來。
他把刀翻過來。刀身很干凈，沒有銹。他每天磨它，但磨的不是刃口——刃口已經很薄了，再磨就沒了。他磨的是刀身，用細油石，輕輕走一遍，把浮銹去掉。
但他今天沒磨。
所以刀身上那層灰色的東西還在。
那不是銹。是一層痕跡。很薄的痕跡，像霧。手指摸上去，澀的。
他把刀湊近月光，側著看。
刀背上刻著東西。
不是字。是一道一道的刻痕。很密。從刀柄到刀尖，排成兩排。
他以前沒見過。不是沒見過——是沒注意。每天磨刀，只磨刀身，不磨刀背。刀背上的刻痕被那層灰色的東西蓋住了。
今天是灰色的東西還在，他才看到了。
他伸出手指，摸了一下。
一道。兩道。三道。刻痕很淺，但手指摸得到。每道之間的距離差不多，像用尺子量過。
他開始數。
從刀柄往刀尖數。
數到三十七的時候，手指停住了。
這道不一樣。比別的深。深很多。是故意加深的。
他的手指停在那道刻痕上。月光照著他的手。手很穩——剁肉的時候穩，磨刀的時候穩，數刻痕的時候也穩。
但心不穩。
他摸到那道加深的刻痕的時候，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
血。很多血。一個人的頭從他的刀下滾落。那張臉——他看不清。太快了。刀落下去，頭就滾了。他看不到臉。
但那個人的脖子——他看到了。
女人的脖子。很細。皮膚很白。
刀落下去之前，她睜開了眼睛。
他看著她的眼睛。
她沒說“不要”。沒說“救命”。她只是看著他。
然后刀落了。
他把刀放下。
手開始抖。
不是微微的抖。是整個人都在抖。從手指到手臂，從手臂到肩膀，從肩膀到脊背。冷。明明還沒入冬，但冷得像臘月。
他咬著牙，把刀重新拿起來。
不數了。不看了。把刀掛回去。
但他沒掛。
他拿著刀，走到院子中間。月光明晃晃地照在地上，像一層霜。
他舉起刀。
落刀。
砍空氣。
一刀。手腕帶下去，刀鋒在空中劃出一道弧。風被切開的聲音，細細的，像絲線斷裂。
兩刀。同樣的位置，同樣的力道。手不抖了。
三刀。更穩了。身體記得。腦子不記得，但身體記得。這個動作——舉刀，落刀——他做了幾萬次。幾十萬次。身體不可能忘。
四刀。五刀。六刀。
他越砍越快。刀在空中發出呼呼的聲音。月光在刀身上流動，像水。
十刀。二十刀。三十刀。
他停下來。喘著氣。額頭上全是汗。手穩了。
他把刀放下，站在院子中間。月亮在他頭頂上。影子在地上，短短一團。
他低頭看那把刀。刀身上的灰色痕跡還在。刀背上的刻痕還在。那道加深的，還在。
他把刀掛回墻上。
鐵釘和刀環摩擦的聲音，吱呀一聲。然后安靜了。
他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喝了一半，澆了一半在頭上。水是涼的，順著脖子往下流，把衣領打濕了。
他走進屋。躺在床上的時候，枕頭是涼的。他剛才沒睡，枕頭還沒暖。
他把刀放在枕頭邊——不是那把舊的，是那把新的。舊的掛在墻上。新的就在手邊。
他閉上眼睛。
女人又來了。
青色的衣服。散著的頭發。閉著的眼睛。
刀在她脖子上方。停了一下。
她睜開了眼睛。
她沒有說話。但她動了嘴。嘴型是兩個字。
他看懂了。
“謝謝。”
刀落了。
他猛地睜開眼。
枕頭濕了。不是汗。還是不是汗——他分不清了。也許是汗。也許是別的。
窗縫里的月光移了位置。現在照在墻上，照在那把舊刀上。
刀是安靜的。
人是吵的。
他把枕頭翻了個面，枕上去。涼的。
閉上眼睛。強迫自己什么都不想。數數。一。二。三。四。
數到一百二十三的時候，他睡著了。
沒再做夢。
但也沒睡好。
天沒亮他就醒了。起來。穿鞋。走到后院。那把舊刀還在墻上。
他把它拿下來。開始磨。
細油石，沾水，在刀身上輕輕走。一圈。兩圈。三圈。
那層灰色的東西被磨掉了一點。刀身更亮了。刀背上的刻痕也更清楚了。
但他不看刻痕。只看刀身。
磨完了。擦干。掛回去。
然后他走到砧板前。把新刀從刀架上抽出來。開始剁肉。
天還沒亮。鋪子還沒開。但他先剁著。
一邊剁，一邊想——
那個女人是誰？
他砍過的人。很多。記不清了。
但他砍過的人里，沒有人說“謝謝”。
沒有。
他剁下去。骨頭裂開。白色的髓露出來。
他用刀尖一挑。
髓掉進瓦盆里。
那滴答一聲。
像眼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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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