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大劊刀
莫名的來客------------------------------------------。，陳十一的肉鋪就開了門。不是因為他想開——是因為睡不著。睡不著就起來剁肉。剁到天亮，門口已經排了七八個人。，買了兩根棒骨，說要給孫子熬湯。第二個是書生，買了半斤瘦肉，說是要招待朋友。第三個是胡商，買了一只豬蹄，用手比劃著說要烤著吃。、稱、收錢、找零。手穩。說話短。“三文。五文。找兩文。”。不多一個字。。他把剁好的肉一塊一塊碼在案板上，碼得整整齊齊。他碼肉的時候不看肉，看人——看那些來買肉的人。“師父，今天人比昨天多。嗯。為什么？不知道。”，但陳十一已經低頭切肉了。他把話咽回去，繼續碼肉。，有一個穿青衫的中年人。
他排在最后面。手里沒提籃子，沒拿油紙。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兒，不像是來買肉的，倒像是來看人的。
他不看肉，看陳十一的手。
陳十一切肉的時候，手在動。刀在肉上走，皮開，肉翻出來，骨頭露出來。每一刀都精準，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中年人的眼睛跟著那雙手走。從砧板到手背，從手背到刀柄，從刀柄到刀鋒。
陳十一沒抬頭。但他的皮膚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不是普通的目光。是那種——辨認的目光。一個人在辨認另一個人的目光。
陳十一切完最后一塊肉，把刀插回刀架，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青衫。四十來歲。臉瘦。下頜有胡子，修得很整齊。眼睛不大，但亮。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中年人沒有移開目光。陳十一也沒有。
小滿在旁邊感覺到了什么。他看看中年人，又看看師父。
“師父，那人……”
“知道了。”
陳十一把圍裙解開，搭在砧板上。他走到柜臺前——不是柜臺，是一張瘸了腿的桌子，上面鋪著油布。他站在桌子后面，看著那個中年人。
“買什么？”
中年人走過來。走到桌子前，停下。他從袖子里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
“不買什么。路過。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中年人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你手上有繭。不是剁肉長的。是握刀長的。”
陳十一沒說話。
“你以前做什么的？”
“賣肉的。”
“賣肉之前呢？”
“不記得了。”
中年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記得了。”他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不記得也好。”
他走了。青衫在巷子拐角處一閃，沒了。
小滿湊過來。
“師父，那人是誰？”
“不認識。”
“他好像認識你。”
“不認識。”
“那他為什么看你？”
陳十一沒回答。他把桌上的幾文錢撿起來，放進口袋。錢不多，但也不是買肉的價。那幾文錢——不夠買一斤肉的。
那人不是來買肉的。是來買東西的。
買什么？
不知道。
陳十一把圍裙重新系上，繼續切肉。手還是穩的。但他心里知道——今天有什么事要發生。
中午。太陽升到頭頂，巷子里熱起來。肉鋪的生意淡了。沒人來買肉的時候，陳十一就坐在門檻上，喝水。小滿在旁邊啃饅頭。
“師父，下午還開嗎？”
“開。”
“沒人買也開？”
“開。”
“為什么？”
“因為不開，就永遠沒人買了。”
小滿沒聽懂，但沒再問。他把饅頭啃完，去后院練切菜。陳十一說等他手上長了繭就教他剁肉。他信了。每天切菜，切很多菜。切到手起泡，泡破了結繭。繭還沒長起來，又磨破了。但他在堅持。
陳十一看著小滿的背影。這孩子像誰？不像他。他不記得自己十五歲的時候在做什么。應該是——在砍東西。砍什么？不知道。木頭？豬骨？還是……
他不想了。
下午申時。來了一個人。
不是青衫中年人。是另一個。穿皂衣，腰里別著牌——大理寺的。三十多歲，臉上有刀疤，從左眉到右嘴角，斜斜一道。走路很輕，腳落地的時候沒聲音。
他走到肉鋪前，看了看門板上釘的半扇豬。看了看砧板上的血水。看了看陳十一的手。
“你是陳十一？”
“是。”
“大理寺。姓張。”
他從腰里掏出那塊牌，亮了一下。陳十一看了一眼。是真的。
“什么事？”
“昨天晚上，東市那邊死了一個人。青衫。四十多歲。臉上有胡子。”
陳十一的手停了一下。
“不認識。”
“我沒說他你認識。”
張捕頭看著陳十一的眼睛。
“他死之前，來過你這里。”
陳十一沒說話。
“有人看到他今天早上從你這條巷子出去。買了你的肉？還是沒買？”
“沒買。他放了幾文錢在桌上，走了。”
“說了什么？”
“說‘看完了’。”
“看什么？”
“不知道。”
張捕頭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畫著一個人臉。青衫。瘦臉。胡子。修得很整齊。
“是他嗎？”
“……是。”
“他死了。今天早上。東市。被人一刀砍了脖子。很利索。是高手。”
陳十一看著那張畫像。那個人——今天早上還活著。站在他的鋪子前，看著他的手，說“看完了”，說“不記得也好”。
現在死了。
“他叫什么？”陳十一問。
“不知道。身上沒有文書，沒有名字。只有一張紙條，塞在袖子里。”
“紙條上寫著什么？”
張捕頭看著他。
“寫著你的名字和地址。‘陳十一。西市東巷肉鋪。’”
陳十一的手攥緊了。但他沒抖。
“你跟我走一趟。”張捕頭說。
“去哪兒？”
“大理寺。”
“為什么？”
“因為你是最后一個見過他的人。因為他的袖子里有你的名字。因為你手上的繭不是剁肉長的。”
陳十一看著張捕頭。
張捕頭也看著他。
兩個人站在肉鋪門口。巷子里很安靜。沒有人來買肉。小滿從后院探出頭，看到張捕頭腰里的牌，又縮回去了。
陳十一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砧板上。
“走吧。”
張捕頭轉身走在前面。陳十一跟在后面。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肉鋪。門板還開著。半扇豬還釘在門上。血已經干了，變成暗紅色。
小滿站在后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師父……”
“看鋪子。等我回來。”
陳十一轉過身，跟著張捕頭走了。
他們的腳步聲在巷子里回響。一聲。兩聲。三聲。然后被巷口的喧鬧吞沒了。
大理寺在東市北邊。灰墻，黑瓦，門很大。門口有兩個石獅子，一個張著嘴，一個閉著嘴。張著嘴的是雄的，閉著嘴的是雌的。陳十一不知道這個。他只知道門口站著四個士兵，手里拿著刀，刀比他的新刀長。
張捕頭帶他進去。穿過一道門，又一道門。最后到了一間屋子，不大，沒有窗戶。桌子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燒黑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屋子里坐著一個人。穿紅袍的。四十多歲，臉圓，沒胡子。眼睛不大，但銳。
“坐下。”
陳十一坐下。
紅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陳十一。”
“做什么的？”
“賣肉的。”
“賣肉之前呢？”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你多大？”
“不記得了。”
紅袍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你什么都不記得。但你的手記得。你的手砍過多少人？”
陳十一沒回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紅袍站起來，走到陳十一面前，低頭看著他的手。“這雙手，我見過。不是你的手。是這種手。骨節粗，老繭厚，側面有疤。這是劊子手的手。”
他把手縮回去。
“你在內侍省干過？”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紅袍又笑了。“你知道那個青衫是誰嗎？”
“不知道。”
“他是內侍省的人。以前是。后來不干了。他今天早上來找你，不是路過。是專門來找你的。因為他認識你。你以前跟他一起共事過。”
陳十一的手抖了一下。只有一下。但紅袍看到了。
“你想起來了？”
“沒有。”
“那你的手為什么抖？”
陳十一把左手壓在右手上。手不抖了。
“冷。”
“現在是八月。”
“我體寒。”
紅袍看著他，搖了搖頭。
“陳十一。我不為難你。你走吧。但你記住——那個青衫死了。有人不想讓他說話。他來找你，說明你也知道一些事。你最好想想，你知道什么。因為殺他的人，可能已經盯**了。”
陳十一站起來。
“我可以走了？”
“可以。”
陳十一轉身走到門口。紅袍在身后說了一句。
“你那個鋪子，換個地方吧。”
“為什么？”
“因為那個位置，太容易被找到了。”
陳十一沒回頭。他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睛。張捕頭在門口等他。
“送你回去？”
“不用。認得路。”
陳十一一個人走回去。
路上人很多。他走在人群里，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是人群中一個普通的背影——穿著灰布短褐，腰里沒別刀，步子不快不慢。
但他腦子里在想一件事。
青衫認識他。青衫來找他。青衫說“看完了”。青衫說“不記得也好”。
青衫死了。
有人不想讓青衫說話。
青衫要說什么？
關于他的事。關于那把舊刀的事。關于那個女人的事。
陳十一走著走著，停下來。他站在朱雀大街中間。左邊是西市的方向，右邊是東市的方向。他知道肉鋪在西邊，但他沒往西走。他往北走了。
北邊是崇仁坊。
他沒去過崇仁坊。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個人。那個人可能認識他。
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但他的腳記得。
他的腳帶著他往北走。
穿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高墻。墻是灰的，上面長著青苔。走到巷子盡頭，有一扇門。門是黑的，銅環是綠的。
他敲門。三下。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眼睛。一只老眼睛。眼白是黃的，瞳孔是灰的。
“誰？”
“陳十一。”
老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記得我了？”
“不記得。”
“那你為什么來這里？”
“我的腳帶我來的。”
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里。七十多歲，駝背，臉上全是皺紋。穿一件舊袍子，顏色洗沒了。腿是瘸的——右腿，膝蓋以下沒了。他拄著一根木棍，木棍下端包著鐵皮。
“進來。”
陳十一走進去。門在身后關上了。
院子里很暗。種著一棵槐樹，槐樹的枝葉遮住了大半陽光。地上有落葉，沒人掃。老人走在前面，木棍戳在地上，篤、篤、篤。
“坐。”
院子中間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陳十一坐下。老人也坐下。他把木棍靠在桌邊，兩手放在膝蓋上。
“你老了。”
“我老了你沒老？”
“我也老了。”老人笑了一下。他嘴里沒剩幾顆牙。“你來找我，是為了那個青衫？”
“你知道他？”
“知道。他是杜忠。吐突承璀的門客。以前在內侍省跑腿。后來不干了。開了一個當鋪。”
“他死了。”
“我知道。”
“有人殺了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老人看著他。
“因為我也差點死了。”
陳十一的手攥緊了。
“誰要殺你？”
“殺杜忠的人。”
“是誰？”
老人沉默了很久。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響。
“十一。你忘了很多事。有些事，忘了是福氣。別問了。”
“我睡不著。”
“睡不著也比死了好。”
“我睡不著的時候，會做夢。夢里有一個女人。青色的衣服。散著的頭發。她睜著眼睛。她說謝謝。”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沈檀。”
“沈檀是誰？”
“你砍過的人。”
“她為什么說謝謝？”
老人看著陳十一。眼睛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怕。
“因為她知道——你不想砍她。但你不能不砍。不砍，死的就是你。她懂。所以她謝謝你。”
陳十一坐在石凳上。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斑斑點點。
“沈檀。”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沈檀。”老人又念了一遍。“記住這個名字。別忘。”
“我不會忘。”
“但你忘了。”
“現在記住了。”
老人站起來。拄著木棍，篤、篤、篤，走進屋里。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里拿著一樣東西。
一塊布。舊的。臟的。
“給你。”
陳十一接過來。打開。
是一把**。不大。刀鞘是黑色的，鞘口鑲著一圈銅。他把**抽出來。刀身很短，不到一尺，但很亮。刃口薄得像紙。
刀柄上刻著兩個字。
“十一。”
他的**。
他的。
他看著那把**，手在抖。
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不是夢。是——記憶。
他握著這把**。站在一個院子里。面前有一個人。穿青衫的。不是杜忠。是另一個人。
他沖上去。**刺進了那個人的肚子。
那個人低頭看著**。抬頭看著他。
說了一句話。
“你……”
想不起來了。
他把**插回鞘里。
“這是誰的？”他問。
“你的。”
“我知道是我的。我刺過誰？”
老人看著他。
“你真的想知道？”
“想。”
“你刺過的人，叫裴度。”
陳十一沒說話。
“裴度。大理寺丞。后來做到**。你刺他的時候，他沒死。你手下留情了。你沒刺要害。他活下來了。你不知道為什么。但我知道了——因為你知道他不該死。”
陳十一站在槐樹下。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一道白，一道黑。
他拿著那把**。
手不抖了。
“洪爺。”他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洪爺看著他。沒說話。
陳十一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
“洪爺。你還活著。好好活著。”
“你呢？”
“我也好好活著。”
他推開門，走出去。
巷子里很暗。但巷口有光。
他往光走。
---
第二章 完
他排在最后面。手里沒提籃子，沒拿油紙。手背在身后，站在那兒，不像是來買肉的，倒像是來看人的。
他不看肉，看陳十一的手。
陳十一切肉的時候，手在動。刀在肉上走，皮開，肉翻出來，骨頭露出來。每一刀都精準，不多一分，不少一分。
中年人的眼睛跟著那雙手走。從砧板到手背，從手背到刀柄，從刀柄到刀鋒。
陳十一沒抬頭。但他的皮膚感覺到了那道目光。
不是普通的目光。是那種——辨認的目光。一個人在辨認另一個人的目光。
陳十一切完最后一塊肉，把刀插回刀架，抬頭看了那人一眼。
青衫。四十來歲。臉瘦。下頜有胡子，修得很整齊。眼睛不大，但亮。
兩個人對視了一瞬。
中年人沒有移開目光。陳十一也沒有。
小滿在旁邊感覺到了什么。他看看中年人，又看看師父。
“師父，那人……”
“知道了。”
陳十一把圍裙解開，搭在砧板上。他走到柜臺前——不是柜臺，是一張瘸了腿的桌子，上面鋪著油布。他站在桌子后面，看著那個中年人。
“買什么？”
中年人走過來。走到桌子前，停下。他從袖子里摸出幾文錢，放在桌上。
“不買什么。路過。看看。”
“看完了？”
“看完了。”
中年人轉身要走。走了兩步，停下來，回頭。
“你手上有繭。不是剁肉長的。是握刀長的。”
陳十一沒說話。
“你以前做什么的？”
“賣肉的。”
“賣肉之前呢？”
“不記得了。”
中年人看著他。看了很久。
“不記得了。”他重復了一遍這三個字，像是在咀嚼。“不記得也好。”
他走了。青衫在巷子拐角處一閃，沒了。
小滿湊過來。
“師父，那人是誰？”
“不認識。”
“他好像認識你。”
“不認識。”
“那他為什么看你？”
陳十一沒回答。他把桌上的幾文錢撿起來，放進口袋。錢不多，但也不是買肉的價。那幾文錢——不夠買一斤肉的。
那人不是來買肉的。是來買東西的。
買什么？
不知道。
陳十一把圍裙重新系上，繼續切肉。手還是穩的。但他心里知道——今天有什么事要發生。
中午。太陽升到頭頂，巷子里熱起來。肉鋪的生意淡了。沒人來買肉的時候，陳十一就坐在門檻上，喝水。小滿在旁邊啃饅頭。
“師父，下午還開嗎？”
“開。”
“沒人買也開？”
“開。”
“為什么？”
“因為不開，就永遠沒人買了。”
小滿沒聽懂，但沒再問。他把饅頭啃完，去后院練切菜。陳十一說等他手上長了繭就教他剁肉。他信了。每天切菜，切很多菜。切到手起泡，泡破了結繭。繭還沒長起來，又磨破了。但他在堅持。
陳十一看著小滿的背影。這孩子像誰？不像他。他不記得自己十五歲的時候在做什么。應該是——在砍東西。砍什么？不知道。木頭？豬骨？還是……
他不想了。
下午申時。來了一個人。
不是青衫中年人。是另一個。穿皂衣，腰里別著牌——大理寺的。三十多歲，臉上有刀疤，從左眉到右嘴角，斜斜一道。走路很輕，腳落地的時候沒聲音。
他走到肉鋪前，看了看門板上釘的半扇豬。看了看砧板上的血水。看了看陳十一的手。
“你是陳十一？”
“是。”
“大理寺。姓張。”
他從腰里掏出那塊牌，亮了一下。陳十一看了一眼。是真的。
“什么事？”
“昨天晚上，東市那邊死了一個人。青衫。四十多歲。臉上有胡子。”
陳十一的手停了一下。
“不認識。”
“我沒說他你認識。”
張捕頭看著陳十一的眼睛。
“他死之前，來過你這里。”
陳十一沒說話。
“有人看到他今天早上從你這條巷子出去。買了你的肉？還是沒買？”
“沒買。他放了幾文錢在桌上，走了。”
“說了什么？”
“說‘看完了’。”
“看什么？”
“不知道。”
張捕頭盯著他。盯了很久。然后從懷里掏出一張紙，展開。紙上畫著一個人臉。青衫。瘦臉。胡子。修得很整齊。
“是他嗎？”
“……是。”
“他死了。今天早上。東市。被人一刀砍了脖子。很利索。是高手。”
陳十一看著那張畫像。那個人——今天早上還活著。站在他的鋪子前，看著他的手，說“看完了”，說“不記得也好”。
現在死了。
“他叫什么？”陳十一問。
“不知道。身上沒有文書，沒有名字。只有一張紙條，塞在袖子里。”
“紙條上寫著什么？”
張捕頭看著他。
“寫著你的名字和地址。‘陳十一。西市東巷肉鋪。’”
陳十一的手攥緊了。但他沒抖。
“你跟我走一趟。”張捕頭說。
“去哪兒？”
“大理寺。”
“為什么？”
“因為你是最后一個見過他的人。因為他的袖子里有你的名字。因為你手上的繭不是剁肉長的。”
陳十一看著張捕頭。
張捕頭也看著他。
兩個人站在肉鋪門口。巷子里很安靜。沒有人來買肉。小滿從后院探出頭，看到張捕頭腰里的牌，又縮回去了。
陳十一把圍裙解下來，搭在砧板上。
“走吧。”
張捕頭轉身走在前面。陳十一跟在后面。走了幾步，他回頭看了一眼肉鋪。門板還開著。半扇豬還釘在門上。血已經干了，變成暗紅色。
小滿站在后院門口，看著他的背影。
“師父……”
“看鋪子。等我回來。”
陳十一轉過身，跟著張捕頭走了。
他們的腳步聲在巷子里回響。一聲。兩聲。三聲。然后被巷口的喧鬧吞沒了。
大理寺在東市北邊。灰墻，黑瓦，門很大。門口有兩個石獅子，一個張著嘴，一個閉著嘴。張著嘴的是雄的，閉著嘴的是雌的。陳十一不知道這個。他只知道門口站著四個士兵，手里拿著刀，刀比他的新刀長。
張捕頭帶他進去。穿過一道門，又一道門。最后到了一間屋子，不大，沒有窗戶。桌子上點著一盞油燈，燈芯燒黑了，火苗一跳一跳的。
屋子里坐著一個人。穿紅袍的。四十多歲，臉圓，沒胡子。眼睛不大，但銳。
“坐下。”
陳十一坐下。
紅袍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叫什么？”
“陳十一。”
“做什么的？”
“賣肉的。”
“賣肉之前呢？”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你多大？”
“不記得了。”
紅袍笑了一下。笑得很冷。
“你什么都不記得。但你的手記得。你的手砍過多少人？”
陳十一沒回答。
“你不說，我也知道。”紅袍站起來，走到陳十一面前，低頭看著他的手。“這雙手，我見過。不是你的手。是這種手。骨節粗，老繭厚，側面有疤。這是劊子手的手。”
他把手縮回去。
“你在內侍省干過？”
“不記得了。”
“不記得了。”紅袍又笑了。“你知道那個青衫是誰嗎？”
“不知道。”
“他是內侍省的人。以前是。后來不干了。他今天早上來找你，不是路過。是專門來找你的。因為他認識你。你以前跟他一起共事過。”
陳十一的手抖了一下。只有一下。但紅袍看到了。
“你想起來了？”
“沒有。”
“那你的手為什么抖？”
陳十一把左手壓在右手上。手不抖了。
“冷。”
“現在是八月。”
“我體寒。”
紅袍看著他，搖了搖頭。
“陳十一。我不為難你。你走吧。但你記住——那個青衫死了。有人不想讓他說話。他來找你，說明你也知道一些事。你最好想想，你知道什么。因為殺他的人，可能已經盯**了。”
陳十一站起來。
“我可以走了？”
“可以。”
陳十一轉身走到門口。紅袍在身后說了一句。
“你那個鋪子，換個地方吧。”
“為什么？”
“因為那個位置，太容易被找到了。”
陳十一沒回頭。他推開門，走出去。
陽光刺眼。他瞇了一下眼睛。張捕頭在門口等他。
“送你回去？”
“不用。認得路。”
陳十一一個人走回去。
路上人很多。他走在人群里，沒有人注意到他。他就是人群中一個普通的背影——穿著灰布短褐，腰里沒別刀，步子不快不慢。
但他腦子里在想一件事。
青衫認識他。青衫來找他。青衫說“看完了”。青衫說“不記得也好”。
青衫死了。
有人不想讓青衫說話。
青衫要說什么？
關于他的事。關于那把舊刀的事。關于那個女人的事。
陳十一走著走著，停下來。他站在朱雀大街中間。左邊是西市的方向，右邊是東市的方向。他知道肉鋪在西邊，但他沒往西走。他往北走了。
北邊是崇仁坊。
他沒去過崇仁坊。但他知道那里有一個人。那個人可能認識他。
他不記得那個人是誰。但他的腳記得。
他的腳帶著他往北走。
穿過了兩條街，拐進了一條巷子。巷子很窄，兩邊是高墻。墻是灰的，上面長著青苔。走到巷子盡頭，有一扇門。門是黑的，銅環是綠的。
他敲門。三下。
沒人應。
又敲了三下。
門開了一條縫。露出一只眼睛。一只老眼睛。眼白是黃的，瞳孔是灰的。
“誰？”
“陳十一。”
老眼睛看著他。看了很久。
“你不記得我了？”
“不記得。”
“那你為什么來這里？”
“我的腳帶我來的。”
門開了。
一個老人站在門里。七十多歲，駝背，臉上全是皺紋。穿一件舊袍子，顏色洗沒了。腿是瘸的——右腿，膝蓋以下沒了。他拄著一根木棍，木棍下端包著鐵皮。
“進來。”
陳十一走進去。門在身后關上了。
院子里很暗。種著一棵槐樹，槐樹的枝葉遮住了大半陽光。地上有落葉，沒人掃。老人走在前面，木棍戳在地上，篤、篤、篤。
“坐。”
院子中間有一張石桌，兩個石凳。陳十一坐下。老人也坐下。他把木棍靠在桌邊，兩手放在膝蓋上。
“你老了。”
“我老了你沒老？”
“我也老了。”老人笑了一下。他嘴里沒剩幾顆牙。“你來找我，是為了那個青衫？”
“你知道他？”
“知道。他是杜忠。吐突承璀的門客。以前在內侍省跑腿。后來不干了。開了一個當鋪。”
“他死了。”
“我知道。”
“有人殺了他。”
“我知道。”
“你怎么知道？”
老人看著他。
“因為我也差點死了。”
陳十一的手攥緊了。
“誰要殺你？”
“殺杜忠的人。”
“是誰？”
老人沉默了很久。風吹過槐樹，葉子沙沙響。
“十一。你忘了很多事。有些事，忘了是福氣。別問了。”
“我睡不著。”
“睡不著也比死了好。”
“我睡不著的時候，會做夢。夢里有一個女人。青色的衣服。散著的頭發。她睜著眼睛。她說謝謝。”
老人的手抖了一下。
“那是沈檀。”
“沈檀是誰？”
“你砍過的人。”
“她為什么說謝謝？”
老人看著陳十一。眼睛里有東西在閃。不是淚。是怕。
“因為她知道——你不想砍她。但你不能不砍。不砍，死的就是你。她懂。所以她謝謝你。”
陳十一坐在石凳上。陽光從槐樹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落在他的手背上，斑斑點點。
“沈檀。”他念了一遍這個名字。
“沈檀。”老人又念了一遍。“記住這個名字。別忘。”
“我不會忘。”
“但你忘了。”
“現在記住了。”
老人站起來。拄著木棍，篤、篤、篤，走進屋里。過了一會兒，他出來，手里拿著一樣東西。
一塊布。舊的。臟的。
“給你。”
陳十一接過來。打開。
是一把**。不大。刀鞘是黑色的，鞘口鑲著一圈銅。他把**抽出來。刀身很短，不到一尺，但很亮。刃口薄得像紙。
刀柄上刻著兩個字。
“十一。”
他的**。
他的。
他看著那把**，手在抖。
腦子里閃過一個畫面。不是夢。是——記憶。
他握著這把**。站在一個院子里。面前有一個人。穿青衫的。不是杜忠。是另一個人。
他沖上去。**刺進了那個人的肚子。
那個人低頭看著**。抬頭看著他。
說了一句話。
“你……”
想不起來了。
他把**插回鞘里。
“這是誰的？”他問。
“你的。”
“我知道是我的。我刺過誰？”
老人看著他。
“你真的想知道？”
“想。”
“你刺過的人，叫裴度。”
陳十一沒說話。
“裴度。大理寺丞。后來做到**。你刺他的時候，他沒死。你手下留情了。你沒刺要害。他活下來了。你不知道為什么。但我知道了——因為你知道他不該死。”
陳十一站在槐樹下。
陽光從葉子的縫隙里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一道白，一道黑。
他拿著那把**。
手不抖了。
“洪爺。”他叫了一聲。
“嗯。”
“謝謝你。”
洪爺看著他。沒說話。
陳十一轉身走了。走到門口，停下來。
“洪爺。你還活著。好好活著。”
“你呢？”
“我也好好活著。”
他推開門，走出去。
巷子里很暗。但巷口有光。
他往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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