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大劊刀
再，見血------------------------------------------，天已經快黑了。他站在巷口，看著長安的暮色從西邊漫過來，像一盆臟水潑在天上。朱雀大街上的行人少了，商鋪在關門，伙計們把門板一塊一塊裝上去，哐當哐當的聲音此起彼伏。。。想洪爺說的話，想那把**，想“裴度”這個名字。**還在他懷里，刀柄上的“十一”兩個字硌著他的胸口，像一塊骨頭卡在喉嚨里，咽不下去，吐不出來。，轉身往東市方向走了。。是去東市。——杜忠——死在那里。他想看看那個地方。。西市有胡商、有香料、有駱駝，東市主要是本地人的生意，布匹、瓷器、糧食。天一黑，大半鋪子都關了門，只剩幾家酒館還亮著燈，門口站著伙計拉客。。就在東市南邊，夾在兩堵墻之間，窄得只容兩個人并排走。巷口有一灘血，干了，變成黑色，和地上的土混在一起，不仔細看分辨不出。，看著那灘血。。今天早上流的。他從肉鋪出來，走到這里，被人一刀砍了脖子。很利索，是高手。張捕頭說的。，碰了一下那灘血。干了，硬了，像一層殼。他把手指縮回來，在鞋底上蹭了蹭。，往巷子里走了幾步。，沒有窗戶。巷子盡頭是一扇門，關著的。杜忠要去的方向，是那扇門？還是從那邊過來？不知道。巷子里沒有別的痕跡，只有那灘血。。站在巷口，看著街上來往的人。沒有人注意到他。一個蹲在巷口看血的人，在長安不算稀奇。這里每天都有血。。
走到西市的時候，天徹底黑了。燈籠點起來了，稀稀拉拉的，像是夜里的螢火蟲，但比螢火蟲暗。他在西市邊上的一家酒館門口停下來。酒館不大，門口掛著一盞燈籠，光照在地上圓圓的、黃黃的，像一個月亮掉在泥里。
他掀開簾子走進去。
里面只有幾張桌子，大半空著。角落里坐著兩個胡商，在低聲說話，聽不懂。柜臺后面站著一個老頭，擦碗。
“一碗酒。”
老頭看了他一眼，從壇子里舀了一碗，擱在柜臺上。渾濁的，顏色發黃。
陳十一端起來喝了一口。酸。長安的酒就是這樣，酸的多，甜的少。他喝不慣。但他今天想喝。
他端著碗，靠墻站著。酒從碗沿淌下來，滴在他手上，他也不擦——反正手上有血水，分不清了。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皂衣。腰里別著牌。不是張捕頭，是另一個。三十出頭，臉白，沒胡子，眼睛小。
他進來的時候沒看酒館里的人，徑直走到柜臺前。
“一碗酒。”
老頭又舀了一碗。那人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陳十一。
第二眼才認出來。
“你是陳十一？”
“是。”
“張頭兒讓我來找你。有事。”
“什么事？”
“回去說。走吧。”
那人把酒碗放下，轉身掀開門簾出去了。陳十一喝了最后一口——酸的，澀的——把碗擱在柜臺上，跟著走出去。
那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陳十一跟在后面，保持幾步的距離。穿過兩條街，到了一個巷子口。那人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往巷子里一指。
“進去。最里頭。”
陳十一往巷子里走了幾步，停住。
不對。
太安靜了。
這條巷子不在去肉鋪的路上。也不在大理寺的方向。這是另外一條路。
他回頭。那人已經不見了。
他轉身要走。巷口出現了兩個人。皂衣。腰里別刀。不是大理寺的——大理寺的皂衣是深皂色，這兩個人的是淺皂色，領口沒有銀扣。
陳十一知道這是什么衣服。內侍省的便裝。
他不記得內侍省的事。但他的眼睛記得。看到這種淺皂色的衣服，他的腳自動往后退了一步。
身體記得。
“陳十一？”一個人開口。
“是。”
“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
“吐突大人要見你。”
吐突。吐突承璀。洪爺說的那個名字。內侍省的大宦官。杜忠是他的人。杜忠死了，他要見自己。
“不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開口的那個笑了一下。
“不去也得去。”
他們走過來。一個人伸右手抓陳十一的肩膀。
陳十一沒讓他抓到。他側身，左手撥開那只手，右手肘擊那人的胸口。那人悶哼一聲，退了兩步。另一個人抽出了刀——不是砍，是嚇唬。刀橫在胸前，刃口對著陳十一。
“別動。”
陳十一沒動。他看著那把刀。刀不長，兩尺出頭，鋼口不好，刀身上有銹斑。不是**的刀，是嚇人的刀。內侍省的人不配好刀？還是他們看不起他？
他正對著刀鋒，眼角的余光在找退路。巷子太窄，兩個人堵在巷口，他沖不出去。后面？后面是墻。
他退了一步。
拿刀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陳十一。吐突大人是看得起你才見你。別不識抬舉。”
陳十一沒說話。他在算。兩個人。一個沒刀，一個有刀。沒刀的那個被他肘擊了一下，正捂著胸口，一時半刻使不上力。有刀的這個——刀法不行，看他握刀的姿勢就知道了。手腕沒力，刀尖往下垂。這種握法，砍不下來，刺不出去。
他能打。但不一定能打贏。打贏了又怎樣？內侍省的人，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走吧。”陳十一說。
那人愣了一下。
“我跟你去。”
拿刀的人把刀收起來，和捂著胸口的人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轉身走在前面，陳十一跟在后面。
吐突承璀的宅子在崇仁坊。陳十一剛來過——不是來這兒。是來洪爺那兒。洪爺也住崇仁坊，但不是同一條街。吐突的宅子在崇仁坊最深處，墻高兩丈，墻頭鋪著碎瓦片，防**的。大門是黑色的，銅環擦得锃亮。門口站著四個仆役，青衣小帽，腰里別著短刀。
帶路的人上前說了句話。門開了。
陳十一走進去。
第一進院子不大，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干了的石榴，沒人摘。第二進院子大一些，中間有一條石子路，通向第三進。第三進——不是院子。是一間屋子。黑瓦白墻，窗戶是糊了白紙的木格窗。門開著，里面亮著燈。
一個人坐在燈下。六十多歲，瘦。臉白。頭發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灰色袍子，沒有花紋，沒有官服標識。不像內侍省的大宦官，像私塾里的老先生。
他抬起頭，看了陳十一一眼。
“坐。”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沒開口之前，像一團棉花。開口之后，像棉花里藏著一根針。
陳十一沒坐。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那人。
“你是吐突承璀。”
不是問。是陳述。
那人——吐突承璀——笑了一下。
“你說話不客氣。”
“你不值得客氣。”
吐突承璀也不生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杜忠死了。今天早上。在東市。”
“我知道。”
“他死之前去見了你。”
“是。”
“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看完了’。他說‘不記得也好’。”
吐突承璀看著他。
“就這些？”
“就這些。”
“你不記得他？”
“不記得。”
“那你記得什么？”
“什么都不記得。”
吐突承璀站起來。走到陳十一面前，很近，近到陳十一能看到他臉上的毛孔。這人的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在屋里待了幾十年沒見過太陽。
“你手上的繭。”吐突承璀低頭看著他的手。“是握刀長的。不是賣肉的刀。是砍頭的刀。你不記得你砍過多少人？”
“不記得。”
“那你記得沈檀嗎？”
陳十一的手抖了一下。
吐突承璀看到了。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記得沈檀。”他說。“她是翰林院的抄書女官。長得很好看。眼睛很亮。她抄了一封不該抄的信。那封信里寫著一個秘密。她死了。被人砍了頭。砍她的人——是你。”
陳十一站在原地。手不抖了。攥緊了。
“你為什么要說這個？”
“因為你想知道。不是嗎？你今天去找洪爺，就是為了這個。你去了洪爺家，他給了你一把**。**上刻著你的名字。你用它刺過一個人——裴度。你想知道為什么。但你不敢問。所以我替你說。”
吐突承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沈檀死了。杜忠死了。洪爺還活著。裴度還活著。你還活著。活著的人，都要繼續走。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杜忠走錯了路。所以他死了。”
“誰殺的他？”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你不需要。因為你知道是誰殺的，你也殺不了他。”
陳十一看著吐突承璀。
“是你殺的。”
吐突承璀看著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杜忠知道太多了。他知道沈檀的事。知道裴度的事。知道你的事。他不該來找你。他來找你，就是想跟你說那些事。有人不想讓他說。所以他死了。”
“是你。”
“我說了，你不需要知道。”
陳十一往前走了一步。很近。他能聞到吐突承璀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是藥。苦的。
“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不信。”吐突承璀看著他，眼睛一動不動。“因為你殺了我，就沒人告訴你真相了。你想知道真相，就得讓我活著。你想讓我活著，就得聽我的話。”
“我不聽任何人的話。”
“你聽你自己的。但你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所以你來找我。你來找我，是因為你想知道自己是誰。我來告訴你——你是陳十一。你是劊子手。你砍過沈檀的頭。你刺過裴度的肚子。你是內侍省最好的刀。”
吐突承璀站起來，走到陳十一身后，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但現在你不是了。你現在是肉鋪老板。你每天剁肉。你每天晚上做噩夢。你夢到沈檀。她跟你說謝謝。你不知道她為什么說謝謝。我來告訴你——因為她不恨你。她恨的是下令殺她的人。那個人不是裴度。不是吐突承璀。是……”
他停了一下。
“你還沒準備好。”
陳十一的手攥得更緊了。
“說。”
“不說了。你今天知道的夠多了。再多了，你會受不了。回去。睡一覺。明天繼續剁肉。有人來找你，你就說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記得。你是賣肉的。”
吐突承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肩上。
“走吧。”
陳十一沒動。
“走。趁我還愿意讓你走。”
陳十一轉身走了。
走出那間屋子，走出第三進，第二進，第一進。那扇黑色的大門在他身后關上，銅環撞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站在崇仁坊的街上。夜風很涼，吹在他臉上，把他額頭的汗吹干了。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出的汗。
他摸了摸懷里的**。還在。刀柄上的“十一”兩個字還在。
沈檀。裴度。吐突承璀。杜忠。洪爺。
他知道了一些名字。但這些名字連起來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晚上，他又睡不著了。
他走回肉鋪的時候，已經是亥時。巷子里很暗，沒有燈。肉鋪的門板關著，但里面有一點光，從門板的縫隙里漏出來。
小滿還沒睡。
陳十一推開門。小滿坐在灶臺后面，抱著膝蓋。看到陳十一，他站起來。
“師父，你怎么才回來？”
“有事。”
“大理寺的人沒為難你吧？”
“沒有。”
小滿看著他的臉。想問他發生了什么事，但他不敢。師父的臉色不好看。不是生氣，是——那種他沒見過。說不出來。像是一個人在水里泡了很久，終于上了岸，但還在發抖。
“師父，你吃飯了嗎？”
“沒有。”
“我給你留了粥。”
小滿從灶臺上端了一碗粥，擱在桌上。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皮。他拿勺子把那層皮挑開，把勺子遞給陳十一。
陳十一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沒味道。
但他喝完了。
“你去睡吧。”
“師父，你呢？”
“我坐一會兒。”
小滿還想說什么，但陳十一已經站起來走到了后院。他站在院子里，看著墻上的那把舊刀。月光照在刀身上，暗灰色的光。
這把刀砍過沈檀的頭。
他的手握著這把刀。刀落下去。她的頭滾了。她的眼睛睜著。她說謝謝。
陳十一把刀從墻上拿下來。
舉刀。落刀。
砍空氣。
一刀。兩刀。三刀。
十刀。二十刀。三十刀。
五十刀。一百刀。
他的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里，澀的。他不擦。繼續砍。
一百一十刀。一百二十刀。一百三十刀。
手不抖了。
但他停下來的時候，發現刀尖上有東西。
不是血。是水。
是他的汗。
汗從刀尖上滴下去，滴在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把刀掛回墻上。
走進屋里。躺在床上的時候，枕頭還是濕的。今天早上的濕，還沒干。他沒翻面。就枕在上面。
閉上眼睛。
女人來了。
青色的衣服。散著的頭發。
刀落。
她睜眼。
“謝謝你。”
他睜開眼。
枕頭濕了。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那把**。刀柄上的“十一”兩個字硌著他的手心。
他握著**，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女人沒來。
但不是因為他不怕了。
是因為他太累了。
累到連夢都做不動了。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邊。月光從窗縫里擠進來，落在墻上，落在那把舊刀上。
刀是安靜的。
人是安靜的。
長安也是安靜的。
只有風在吹。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分不清了。
---
第三章 完
走到西市的時候，天徹底黑了。燈籠點起來了，稀稀拉拉的，像是夜里的螢火蟲，但比螢火蟲暗。他在西市邊上的一家酒館門口停下來。酒館不大，門口掛著一盞燈籠，光照在地上圓圓的、黃黃的，像一個月亮掉在泥里。
他掀開簾子走進去。
里面只有幾張桌子，大半空著。角落里坐著兩個胡商，在低聲說話，聽不懂。柜臺后面站著一個老頭，擦碗。
“一碗酒。”
老頭看了他一眼，從壇子里舀了一碗，擱在柜臺上。渾濁的，顏色發黃。
陳十一端起來喝了一口。酸。長安的酒就是這樣，酸的多，甜的少。他喝不慣。但他今天想喝。
他端著碗，靠墻站著。酒從碗沿淌下來，滴在他手上，他也不擦——反正手上有血水，分不清了。
門簾掀開，進來一個人。
皂衣。腰里別著牌。不是張捕頭，是另一個。三十出頭，臉白，沒胡子，眼睛小。
他進來的時候沒看酒館里的人，徑直走到柜臺前。
“一碗酒。”
老頭又舀了一碗。那人端起來喝了一口，放下，看了一眼陳十一。
第二眼才認出來。
“你是陳十一？”
“是。”
“張頭兒讓我來找你。有事。”
“什么事？”
“回去說。走吧。”
那人把酒碗放下，轉身掀開門簾出去了。陳十一喝了最后一口——酸的，澀的——把碗擱在柜臺上，跟著走出去。
那人走在前面，步子很快。陳十一跟在后面，保持幾步的距離。穿過兩條街，到了一個巷子口。那人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往巷子里一指。
“進去。最里頭。”
陳十一往巷子里走了幾步，停住。
不對。
太安靜了。
這條巷子不在去肉鋪的路上。也不在大理寺的方向。這是另外一條路。
他回頭。那人已經不見了。
他轉身要走。巷口出現了兩個人。皂衣。腰里別刀。不是大理寺的——大理寺的皂衣是深皂色，這兩個人的是淺皂色，領口沒有銀扣。
陳十一知道這是什么衣服。內侍省的便裝。
他不記得內侍省的事。但他的眼睛記得。看到這種淺皂色的衣服，他的腳自動往后退了一步。
身體記得。
“陳十一？”一個人開口。
“是。”
“跟我們走一趟。”
“去哪兒？”
“吐突大人要見你。”
吐突。吐突承璀。洪爺說的那個名字。內侍省的大宦官。杜忠是他的人。杜忠死了，他要見自己。
“不去。”
兩個人對視了一眼。開口的那個笑了一下。
“不去也得去。”
他們走過來。一個人伸右手抓陳十一的肩膀。
陳十一沒讓他抓到。他側身，左手撥開那只手，右手肘擊那人的胸口。那人悶哼一聲，退了兩步。另一個人抽出了刀——不是砍，是嚇唬。刀橫在胸前，刃口對著陳十一。
“別動。”
陳十一沒動。他看著那把刀。刀不長，兩尺出頭，鋼口不好，刀身上有銹斑。不是**的刀，是嚇人的刀。內侍省的人不配好刀？還是他們看不起他？
他正對著刀鋒，眼角的余光在找退路。巷子太窄，兩個人堵在巷口，他沖不出去。后面？后面是墻。
他退了一步。
拿刀的那人往前走了一步。
“陳十一。吐突大人是看得起你才見你。別不識抬舉。”
陳十一沒說話。他在算。兩個人。一個沒刀，一個有刀。沒刀的那個被他肘擊了一下，正捂著胸口，一時半刻使不上力。有刀的這個——刀法不行，看他握刀的姿勢就知道了。手腕沒力，刀尖往下垂。這種握法，砍不下來，刺不出去。
他能打。但不一定能打贏。打贏了又怎樣？內侍省的人，打了小的來了老的。
“走吧。”陳十一說。
那人愣了一下。
“我跟你去。”
拿刀的人把刀收起來，和捂著胸口的人對視了一眼。兩個人轉身走在前面，陳十一跟在后面。
吐突承璀的宅子在崇仁坊。陳十一剛來過——不是來這兒。是來洪爺那兒。洪爺也住崇仁坊，但不是同一條街。吐突的宅子在崇仁坊最深處，墻高兩丈，墻頭鋪著碎瓦片，防**的。大門是黑色的，銅環擦得锃亮。門口站著四個仆役，青衣小帽，腰里別著短刀。
帶路的人上前說了句話。門開了。
陳十一走進去。
第一進院子不大，種著一棵石榴樹，樹上掛著幾個干了的石榴，沒人摘。第二進院子大一些，中間有一條石子路，通向第三進。第三進——不是院子。是一間屋子。黑瓦白墻，窗戶是糊了白紙的木格窗。門開著，里面亮著燈。
一個人坐在燈下。六十多歲，瘦。臉白。頭發白了，但梳得一絲不茍。穿著灰色袍子，沒有花紋，沒有官服標識。不像內侍省的大宦官，像私塾里的老先生。
他抬起頭，看了陳十一一眼。
“坐。”
聲音不大。但每個字都很清楚。沒開口之前，像一團棉花。開口之后，像棉花里藏著一根針。
陳十一沒坐。站在屋子中間，看著那人。
“你是吐突承璀。”
不是問。是陳述。
那人——吐突承璀——笑了一下。
“你說話不客氣。”
“你不值得客氣。”
吐突承璀也不生氣。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
“杜忠死了。今天早上。在東市。”
“我知道。”
“他死之前去見了你。”
“是。”
“他跟你說什么了？”
“他說‘看完了’。他說‘不記得也好’。”
吐突承璀看著他。
“就這些？”
“就這些。”
“你不記得他？”
“不記得。”
“那你記得什么？”
“什么都不記得。”
吐突承璀站起來。走到陳十一面前，很近，近到陳十一能看到他臉上的毛孔。這人的皮膚很白，白得不正常，像是在屋里待了幾十年沒見過太陽。
“你手上的繭。”吐突承璀低頭看著他的手。“是握刀長的。不是賣肉的刀。是砍頭的刀。你不記得你砍過多少人？”
“不記得。”
“那你記得沈檀嗎？”
陳十一的手抖了一下。
吐突承璀看到了。他退后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
“我記得沈檀。”他說。“她是翰林院的抄書女官。長得很好看。眼睛很亮。她抄了一封不該抄的信。那封信里寫著一個秘密。她死了。被人砍了頭。砍她的人——是你。”
陳十一站在原地。手不抖了。攥緊了。
“你為什么要說這個？”
“因為你想知道。不是嗎？你今天去找洪爺，就是為了這個。你去了洪爺家，他給了你一把**。**上刻著你的名字。你用它刺過一個人——裴度。你想知道為什么。但你不敢問。所以我替你說。”
吐突承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沈檀死了。杜忠死了。洪爺還活著。裴度還活著。你還活著。活著的人，都要繼續走。你走你的路。我走我的路。杜忠走錯了路。所以他死了。”
“誰殺的他？”
“你不需要知道。”
“我需要。”
“你不需要。因為你知道是誰殺的，你也殺不了他。”
陳十一看著吐突承璀。
“是你殺的。”
吐突承璀看著他，沒有承認，也沒有否認。
“杜忠知道太多了。他知道沈檀的事。知道裴度的事。知道你的事。他不該來找你。他來找你，就是想跟你說那些事。有人不想讓他說。所以他死了。”
“是你。”
“我說了，你不需要知道。”
陳十一往前走了一步。很近。他能聞到吐突承璀身上的味道——不是香，是藥。苦的。
“你信不信我殺了你？”
“不信。”吐突承璀看著他，眼睛一動不動。“因為你殺了我，就沒人告訴你真相了。你想知道真相，就得讓我活著。你想讓我活著，就得聽我的話。”
“我不聽任何人的話。”
“你聽你自己的。但你自己也不知道要什么。所以你來找我。你來找我，是因為你想知道自己是誰。我來告訴你——你是陳十一。你是劊子手。你砍過沈檀的頭。你刺過裴度的肚子。你是內侍省最好的刀。”
吐突承璀站起來，走到陳十一身后，走了兩步，又轉回來。
“但現在你不是了。你現在是肉鋪老板。你每天剁肉。你每天晚上做噩夢。你夢到沈檀。她跟你說謝謝。你不知道她為什么說謝謝。我來告訴你——因為她不恨你。她恨的是下令殺她的人。那個人不是裴度。不是吐突承璀。是……”
他停了一下。
“你還沒準備好。”
陳十一的手攥得更緊了。
“說。”
“不說了。你今天知道的夠多了。再多了，你會受不了。回去。睡一覺。明天繼續剁肉。有人來找你，你就說不知道。你什么都不知道。你不記得。你是賣肉的。”
吐突承璀拍了拍他的肩膀。手很輕，像一片葉子落在肩上。
“走吧。”
陳十一沒動。
“走。趁我還愿意讓你走。”
陳十一轉身走了。
走出那間屋子，走出第三進，第二進，第一進。那扇黑色的大門在他身后關上，銅環撞在門板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他站在崇仁坊的街上。夜風很涼，吹在他臉上，把他額頭的汗吹干了。他不記得自己什么時候出的汗。
他摸了摸懷里的**。還在。刀柄上的“十一”兩個字還在。
沈檀。裴度。吐突承璀。杜忠。洪爺。
他知道了一些名字。但這些名字連起來是什么意思，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一件事——今天晚上，他又睡不著了。
他走回肉鋪的時候，已經是亥時。巷子里很暗，沒有燈。肉鋪的門板關著，但里面有一點光，從門板的縫隙里漏出來。
小滿還沒睡。
陳十一推開門。小滿坐在灶臺后面，抱著膝蓋。看到陳十一，他站起來。
“師父，你怎么才回來？”
“有事。”
“大理寺的人沒為難你吧？”
“沒有。”
小滿看著他的臉。想問他發生了什么事，但他不敢。師父的臉色不好看。不是生氣，是——那種他沒見過。說不出來。像是一個人在水里泡了很久，終于上了岸，但還在發抖。
“師父，你吃飯了嗎？”
“沒有。”
“我給你留了粥。”
小滿從灶臺上端了一碗粥，擱在桌上。粥已經涼了，上面結了一層皮。他拿勺子把那層皮挑開，把勺子遞給陳十一。
陳十一接過來，喝了一口。涼的。沒味道。
但他喝完了。
“你去睡吧。”
“師父，你呢？”
“我坐一會兒。”
小滿還想說什么，但陳十一已經站起來走到了后院。他站在院子里，看著墻上的那把舊刀。月光照在刀身上，暗灰色的光。
這把刀砍過沈檀的頭。
他的手握著這把刀。刀落下去。她的頭滾了。她的眼睛睜著。她說謝謝。
陳十一把刀從墻上拿下來。
舉刀。落刀。
砍空氣。
一刀。兩刀。三刀。
十刀。二十刀。三十刀。
五十刀。一百刀。
他的汗從額頭上淌下來，流進眼睛里，澀的。他不擦。繼續砍。
一百一十刀。一百二十刀。一百三十刀。
手不抖了。
但他停下來的時候，發現刀尖上有東西。
不是血。是水。
是他的汗。
汗從刀尖上滴下去，滴在地上，和灰塵混在一起，分不清了。
他把刀掛回墻上。
走進屋里。躺在床上的時候，枕頭還是濕的。今天早上的濕，還沒干。他沒翻面。就枕在上面。
閉上眼睛。
女人來了。
青色的衣服。散著的頭發。
刀落。
她睜眼。
“謝謝你。”
他睜開眼。
枕頭濕了。
他把手伸到枕頭下面，摸到那把**。刀柄上的“十一”兩個字硌著他的手心。
他握著**，又閉上了眼睛。
這一次，女人沒來。
但不是因為他不怕了。
是因為他太累了。
累到連夢都做不動了。
窗外，月亮移到了西邊。月光從窗縫里擠進來，落在墻上，落在那把舊刀上。
刀是安靜的。
人是安靜的。
長安也是安靜的。
只有風在吹。呼呼的，像是有人在哭，又像是有人在笑。
分不清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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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