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箭明槍------------------------------------------，蘇清鳶正在房中卸妝。連翹舉著燭臺湊近銅鏡，光線搖搖晃晃地映出鏡中人的眉眼，那眉眼沉靜如水，看不出半分方才宴上的鋒芒。“大小姐，今兒個真解氣。”連翹把燭臺擱在妝臺邊上，語氣里藏不住的痛快，“二小姐那表情，奴婢能記一輩子。她想往水邊湊，您偏不讓她湊；她想喊冤，您偏替她夸。這一招叫什么來著——奴婢聽街口說書先生講過，叫、叫——甕中捉鱉。”蘇清鳶摘下耳墜子放進妝匣，聲音平淡。“對！就是甕中捉鱉！”連翹拍了一下巴掌，隨即又壓低聲音湊近了問，“可是大小姐，您怎么知道二小姐今兒個一定會往水邊去？”。。那太荒誕，也太沉重。“蘇清雪每次赴宴，十回有八回要往水邊靠。”她將話頭輕巧地一轉，“春寒料峭的天氣，湖水冰涼，她若真要賞景，為什么不挑春暖花開的時候？三年前她就有這個習慣，你細想就明白了。哦”了一聲，正要再說什么，窗外忽然傳來一陣不尋常的動靜。，像是刻意壓低了腳步踩在碎瓦上的聲響。蘇清鳶前世在破廟里躲過追兵，在城郊廢宅里避過仇家，對一個腳步聲的警覺已經刻進了骨頭里。。，眼睛瞪得溜圓，卻機靈地沒有出聲。燭火在兩人之間跳了跳，把蘇清鳶的臉映得忽明忽暗。“滅燈。”蘇清鳶用氣聲吐出兩個字。，案上的燭臺應聲而滅。房間陷入一片黑暗，只有窗紙外透進來些許月光，模糊地勾勒出家具的輪廓。，連翹也聽見了。。那腳步聲停在了后窗的墻角下，接著是窸窸窣窣的響動，像是有人在**邊的雜物。然后一個壓得極低的男聲響起來，嗓音粗糲，帶著衙門里差役特有的油滑腔：“東西放這兒就行，上頭說了，今晚連夜辦。”
另一個更年輕些的聲音接了話，語氣里透著緊張：“頭兒，這畢竟是侯府后宅，萬一被發現了……”
“怕什么！”粗糲嗓音啐了一口，“有里應外合，翻不了車。四更天一到就動手，把那包東西往她妝匣里一塞，明天府衙來人一搜，人贓并獲。”
蘇清鳶的瞳孔在黑暗中驟然收縮。
她認得這個聲音。
前世這個粗糲嗓音的男人，是京兆府的一個捕頭，姓馬。他曾經在祖母壽宴上帶人沖進侯府，從她的妝匣里搜出了一包砒霜，柳氏買通的大夫當場驗毒，蘇清雪哭得昏天黑地說長姐恨她也不該恨到要下毒殺她的地步。她當時百口莫辯，被父親一怒之下關進了祠堂，整整關了一個月。
而那個事件的起因，就是從今夜開始——有人要把砒霜提前藏進她的妝匣。
但前世這件事發生在半個月后的壽宴上，這一世被提到了今日。
原因只有一個：花朝宴她贏了，柳氏坐不住了。
院墻上傳來一聲輕微的磚瓦碰撞，接著兩個黑影**而入，動作利落得顯然不是頭回干這種勾當。一人蹲在墻角把手，一人貓著腰摸向后窗。
連翹整個人都在發抖，她死死捂著嘴，眼眶里蓄滿了驚恐的淚。蘇清鳶捏了捏她的手臂，示意她別出聲，然后無聲地站起身，貼著墻壁滑到門邊。
“嘎吱”一聲微響，后窗被人從外面撬開了一條縫。
一只手探進來，摸索著窗下的桌案。那只手粗糙、骨節粗大，食指上戴著一枚銅扳指——是那個馬捕頭。
蘇清鳶的心跳得很快，快到她能聽見血液在耳膜里奔涌的聲音。但她的腦子比任何時候都清醒。她知道這一刻不能喊人。院里的下人早被柳氏調開了，附近最近的婆子要穿過兩道月洞門才能到。等她喊來人，東西早塞進她妝匣了，到時候人贓俱獲，跳進黃河也洗不清。
她反手摸向發髻內側，拔出了那枚銀簪。
簪尾在月光下寒光一閃，被磨得極薄極利，像一枚袖珍的**。
然而就在她打算推**門繞到后窗的時候，另一道身影先她一步落在了院墻上。
那道身影比馬捕頭高出整整一個頭，月色把他的輪廓勾勒得分明——寬肩窄腰，長身玉立，周身透著一股沙場磨礪出的凜冽殺意。他沒有穿白天那件月白錦袍，換成了一身玄色勁裝，袖口緊束，腰間利落，像是剛從城外軍營回來，風塵仆仆。
顧晏辰站在墻頭，居高臨下地看著院中兩個黑影，像獵鷹俯視草叢里的兩只田鼠。
“二位走錯院子了。”他開口，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跟鄰居打招呼。
馬捕頭嚇得渾身一哆嗦，手里那包東西差點掉在地上。他猛地轉過身，手按上了腰間的刀柄，聲音發緊：“什么人！”
蹲在墻角的年輕差役直接腿軟了，結結巴巴地嘀咕：“頭兒你不是說、不是說今晚沒人嗎……”
顧晏辰從墻上躍下，落地無聲，像一片落葉觸地。他朝馬捕頭走了兩步，夜風掀起他的衣角，露出腰間一柄窄身短刀，刀鞘上刻著鎮北軍的鷹徽。
馬捕頭看清那鷹徽的一瞬間，臉上的血色褪得干干凈凈。
他在京兆府當了十幾年差，京城里能得罪的人不能得罪的人他分得一清二楚。鎮北王府的人，別說他一個小小的捕頭，就算是他們府尹大人來了也得彎腰行禮。
“將、將軍……”馬捕頭聲音都劈了，“小的是京兆府馬旺，奉命——奉命辦差——”
“什么差事要在三更半夜翻侯府大小姐的窗戶？”顧晏辰的聲音依舊很淡，淡到幾乎沒有情緒。
馬捕頭答不上來。他手里的紙包越來越沉，沉得他幾乎握不住。
就在這時候，院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和燈籠的光亮。柳氏帶著一群婆子丫鬟浩浩蕩蕩地涌進院子，身后還跟著一臉怒容的靖安侯蘇文淵。
“父親！”蘇清雪跟在最后面，披著一件素色斗篷，一臉焦急地抓著蘇文淵的衣袖，“父親您一定要為女兒做主，女兒今早在佛堂祈福時，分明看見有人鬼鬼祟祟地進了長姐的院子——”
她的話說到一半，猛地噎住了。
因為院子里的場景和她預想的完全不一樣。
她預想中，此刻應該是馬捕頭帶人沖進蘇清鳶的房間，從妝匣里搜出砒霜，蘇清鳶跪在地上百口莫辯，滿府上下目睹這場丑事。
可實際卻是——馬捕頭站在院子里，手里的紙包還沒遞出去，面前站著一個玄色勁裝的男人，那男人回過頭來，月光照出半張冷峻的側臉。
顧晏辰。
蘇清雪整個人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澆到了腳。
“顧、顧將軍怎么會在……”蘇文淵也是一愣，隨即回過神來，臉色變了變，“這到底是怎么回事？”
蘇清鳶等的就是這一刻。
她從房門口走出來，一身素衣，發髻微散，手里還握著那枚銀簪，看起來像是一個被深夜喧嘩驚醒的無辜閨秀。
“父親來得正好。”她的聲音不大，帶著幾分被驚嚇后的微顫，“女兒正要讓人去請父親——這位馬捕頭深夜翻窗意圖不軌，若非顧將軍恰好路過，女兒此刻恐怕已經……”
她沒有把話說完，但所有人都聽懂了。
柳氏的臉色在一瞬間變得極其精彩。她的目光飛快地掃過馬捕頭手里的紙包，又掃過站在院中的顧晏辰，腦子里的算盤打得噼啪作響，卻發現每一顆珠子都落了空。
“馬捕頭！”柳氏的反應快得驚人，她一步上前厲聲斥道，“你好大的膽子！半夜翻侯府千金的窗戶，京兆府的差役就是這樣辦差的？”
她這是要撇清關系。
馬捕頭一聽這話，臉色驟變。他張嘴想說什么，卻被柳氏身邊的高嬤嬤搶了先。高嬤嬤從人群里擠出來，指著馬捕頭破口大罵：“好個賊子！我家姨娘根本不認得你，你少在這里攀扯！”
她不說這句話還好，一說反倒漏了餡——沒人提柳氏認得馬捕頭，她自己跳出來撇清，反倒此地無銀三百兩。
蘇清鳶嘴角微微彎了一下，隨即恢復了一副受驚的模樣。
“姨娘說的是。”她走到柳氏面前，語氣溫順，“既然馬捕頭是私闖侯府，那便請父親將他押送京兆府，讓府尹大人親自審問。對了——他手里的紙包也一并送去，讓仵作驗一驗里面到底是什么東西。”
蘇文淵鐵青著臉點了點頭。他雖然糊涂，卻不傻，今晚這陣仗他看在眼里，心里已經有了七八分的計較。他一揮手，幾個家丁上前將馬捕頭和那名年輕差役按倒在地。
馬捕頭被按住的時候，忽然抬起頭看了柳氏一眼。那一眼里滿是求援。
柳氏面無表情地別開了臉。
“姨娘！”馬捕頭終于急了，掙扎著喊道，“姨娘你不能過河拆橋！這東西是你讓——唔——”
一只粗糙的手捂住了他的嘴。高嬤嬤死死按著他，力道大得不像是一個伺候人的老嬤嬤。蘇清鳶不動聲色地將這一舉一動盡收眼底。
馬捕頭被拖下去了。柳氏深吸一口氣，轉身對蘇文淵擠出一個笑容：“老爺，原來是一場誤會，嚇著清鳶是妾身的不是。妾身這就讓人給清鳶燉安神湯——”
“不必了。”蘇清鳶的聲音忽然變了一個調。
不再是方才那副楚楚可憐、受驚顫抖的語氣。她抬起頭，月光直直地落在她臉上，那雙眼睛里沒有半分驚懼，只有一片鋒利至極的清明。
“姨娘，”她叫了一聲，聲音輕飄飄的，卻像一把刀橫在兩人之間，“馬捕頭方才喊的那聲姨娘，父親可聽見了？”
蘇文淵的臉色徹底沉了下去。
柳氏臉上的笑容一寸寸碎裂，她張了張嘴，發現自己所有的后路都被堵死了。她想撇清關系，高嬤嬤多嘴露了餡；她想把鍋甩給馬捕頭，馬捕頭臨死咬了她一口；她想靠丈夫的偏心來化解，但蘇清鳶那一句話，把關鍵信息釘在了全場唯一的見證人——蘇文淵——的耳朵里。
顧晏辰一直站在旁邊沒有說話。他雙臂抱胸靠在院墻上，嘴角叼著一根不知從哪兒摘來的草莖，眉眼間帶著一絲看好戲的悠然。
他忽然把草莖吐掉，直起身來。所有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跟了過去。
“蘇侯爺，”他開口，嗓音低緩得像夜色里滾過的悶雷，“末將今夜叨擾，本是為送一份軍情文書，不想撞上這一幕。既然趕上了，那末將便多嘴說一句——此人深夜攜不明之物潛入侯府后宅，若審出有人指使，蘇侯爺打算怎么辦？”
這話問得輕巧，卻像一把重錘砸在蘇文淵的天靈蓋上。
蘇文淵不是蠢人。他看看顧晏辰，又看看柳氏，最后看向蘇清鳶。他忽然發現，自己好像從來不曾真正了解過這個女兒。
“……交給京兆府。”他沉聲道，“按律法辦。”
柳氏的身體晃了晃，扶住了身邊丫鬟的手臂才勉強站穩。
蘇清鳶朝顧晏辰行了一禮，動作規矩得挑不出半分毛病：“今夜多謝顧將軍解圍，改日定當登門拜謝。”
“大小姐客氣。”顧晏辰回了一禮，轉身大步朝院外走去。路過蘇文淵身邊時，他腳步不停，只撂下一句輕飄飄的話，語氣隨意得仿佛在閑聊：
“蘇侯爺，有些家賊，比邊境的細作更難防。”
話音落下時，人已經出了月洞門。院中鴉雀無聲，只剩下夜風穿過回廊的嗚咽聲，和柳氏袖中手指骨節捏得咔咔作響的細響。
蘇清鳶轉身走回房中，關上門。連翹終于“哇”地一聲哭了出來，蹲在地上渾身發抖。
“別哭，”蘇清鳶將銀簪重新插回發髻內側，銅鏡里映出她平靜到近乎冷酷的面容，“今夜才剛開始。”
她話音未落，遠處府衙方向隱隱傳來一聲沉悶的鐘響。
四更了。
本該是馬捕頭動手的時刻，現在卻成了他被押進大牢的時辰。京兆府今夜注定無眠，柳氏院里也注定燈火通明——母親留下的那枚銀簪還未沾血，但她所求的從來不是痛快。是一筆筆還，一個個清算。
蘇清鳶吹滅燭火，黑暗中，唇邊浮起一抹幽冷弧度，無聲。
窗外，高嬤嬤急促逃竄的腳步驟然在墻角某處戛然而止。一聲壓抑到極致的驚叫被夜風揉碎了，裹挾著連翹從角落撿起的那只染血耳墜滾落在地，沉入泥里，只露出一角刺目的殷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