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訪------------------------------------------，又猛地剎住腳步折返回來，一張圓臉上寫滿了不可思議：“大小姐，顧將軍——鎮北王府那位顧將軍，他、他就在前廳！管事已經迎進去了！”，不緊不慢地站起身。鏡中人的面容依舊蒼白，但那雙眼睛已經褪盡了病中的渙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連她自己都覺得陌生的沉靜?！盎攀裁础！彼掷砹死硪陆笊喜⒉淮嬖诘鸟薨櫍皝碚呤强?，請進來。請、請到這兒？”連翹眼珠子差點掉出來，“大小姐，這是您的閨房，外男——閨房？”蘇清鳶輕輕笑了一聲，那笑意里帶著前世積攢的嘲諷，“我落水兩日高燒不退，柳姨娘可曾請過一位太醫來瞧？滿京城誰不知道侯府嫡女落水，這個時候顧將軍來探病，若把人擋在前廳，明日御史臺就能參父親一個怠慢功臣?！保l現自己一個字都反駁不了，轉身就往外跑。跑到門口又被門檻絆了個趔趄，扶著門框穩住身形，一溜煙消失在回廊盡頭。。，院門外便傳來一陣沉穩的腳步聲。那腳步聲不疾不徐，靴底踏在青石板上節奏分明，不像官場中人慣有的拖沓，倒像行軍時丈量營地的步幅。，在屏風后的主位上坐下。這道紫檀木屏風是母親在世時置辦的，鏤雕著纏枝蓮紋，隔著一層薄紗，能看清來人輪廓，卻看不清細節——這是侯府待客的規矩，也是她此刻需要的分寸。，夜風裹著一絲清冽的松香涌進來。，在屏風前三步處站定。月色從他身后的門廊傾瀉而入，將他整個人的輪廓鍍上一層冷銀色的光。他身形頎長，肩背挺直如刀裁，雖著便服，周身卻有一股沙場磨礪出的鋒銳之氣?！澳㈩欔坛剑@擾蘇大小姐養病，先行賠罪。”嗓音低沉，語速不快，每個字卻都清清楚楚地砸進人的耳朵里。。前世她只在蘇清雪的婚宴上遠遠見過這人一面，彼時他已是權傾朝野的鎮北王，滿堂賓客無人敢直視他。而此刻他還只是鎮北王府的世子，剛從北境戰場上回來，身上還帶著邊關的風沙和血腥氣。“顧將軍言重了?！彼_口，聲音不大，語調平緩，“將軍凱旋回京，本該是我侯府設宴接風，如今讓將軍半夜前來探病，是清鳶失禮了?！?。
顧晏辰微微瞇起眼。他見過不少京中貴女，或嬌怯或端莊或故作清高，但面前這位侯府嫡女的聲音里沒有半分討好，也沒有半分畏懼，平靜得像一潭深水，看不到底。
“蘇大小姐客氣?！彼麖男渲腥〕鲆恢诲\盒，放在身側的案幾上，“北境產一種藥材，名為雪參，對寒癥有奇效。聽聞大小姐因落水染了風寒，末將順路帶來，不成敬意?！?br>連翹連忙上前接過錦盒，打開一看，倒吸一口涼氣。那雪參通體瑩白如玉，根須完整，品相極佳，便是皇宮大內也未必拿得出這樣成色的貢品。
蘇清鳶掃了一眼，心里便有了數。北境的雪參確實是好東西，但絕不是一個“順路”能帶來的。鎮北王府與靖安侯府素無交情，顧晏辰回京第一件事不是進宮述職，而是深夜登門送藥——這背后的緣由，比這棵雪參更值得琢磨。
“將軍厚贈，清鳶愧領?！彼煌妻o，也不過分熱情，語氣依舊是那副古井無波的平緩，“只是將軍深夜來訪，恐怕不止送藥這么簡單吧?！?br>屏風后的顧晏辰終于微微勾起唇角。
他在北境打了八年仗，見過的人比殺過的敵人還多。察言觀色、揣摩人心，是他在朝堂上賴以生存的本能。這位蘇大小姐從落水到蘇醒不過三日，卻像脫胎換骨了一樣——消息傳到驛館時，他就覺得有意思。
“實不相瞞，”顧晏辰的語氣忽然變得隨性了幾分，那股沙場上的肅殺之氣收斂了三分，“末將此來，另有一事想請教大小姐?！?br>“將軍請講?！?br>“三日前大小姐落水的那座湖，水深不過三尺。”顧晏辰緩緩道，“大小姐自幼長在侯府，對那片湖水再熟悉不過。末將好奇的是——什么樣的人，能讓一個熟知水性的侯府嫡女，在三尺深的湖水里差點淹死？”
屏風后忽然安靜下來。
連翹手里捧著的錦盒差點掉在地上。她瞪大眼睛看向蘇清鳶，嘴唇哆嗦著，想說什么卻又不敢開口。
蘇清鳶沉默了足有三個呼吸的時間。
然后她笑了。
那笑聲極輕極短，像是冬日里屋檐下冰棱墜地的脆響，轉瞬即逝。
“顧將軍不愧是打了八年仗的人?！彼酒鹕?，繞過屏風，第一次直面這個深夜來訪的男人，“看事情，果然比旁人利落得多?！?br>顧晏辰抬眼看向她。
月色與燭光交映下，她站在屏風邊緣，一襲素衣未施脂粉，臉色是病后的蒼白，眼底卻有兩點幽深的寒星。不嬌弱，不張揚，更不閃躲。
他從軍十幾年，見過無數雙眼睛——恐懼的、憤怒的、哀求的、絕望的。但面前這雙眼睛里，是算無遺策的冷靜。
“所以大小姐打算怎么做？”他問，語氣像在探討一場戰事。
蘇清鳶看著他，不答反問：“將軍問了這么多，不如我也問將軍一個問題?！?br>“請。”
“將軍回京，不進宮面圣，不歸王府歇息，連夜帶著重禮來探一個素未謀面的侯府嫡女?！彼哪抗庵敝钡芈湓陬欔坛侥樕?，一字一頓，“將軍圖的，又是什么？”
兩人之間隔著不到五步的距離，安靜得能聽見燭花爆裂的聲響。
顧晏辰沒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面前這個剛剛從鬼門關爬回來的少女，她從里到外都透著一股與年齡不符的凌厲。這股凌厲和朝堂上那些老狐貍的算計不同，更像一個死過一次的人對活著的精確把控。
他忽然覺得，這趟來得值。
“我圖的——”他開口，話音卻被院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打斷。
“大小姐！”一個管事滿頭大汗地跑進來，來不及看屋內情景便跪倒在地，“二、二小姐那邊出事了！方才二小姐在佛堂祈福，忽然暈厥過去，柳姨娘讓人查了佛堂，說——”
他艱難地咽了口唾沫，聲音發抖：“說是在佛前的香爐里，找到了寫著大小姐生辰八字的詛咒符紙！”
連翹手里的錦盒終于掉在了地上。
蘇清鳶臉上的笑意一寸寸收攏，眼底的寒意像刀鋒一樣亮出來。
她轉身看向顧晏辰，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的天氣：“將軍剛才問我打算怎么做。”
顧晏辰沒有說話，只是饒有興味地看著她。
“那就請將軍看一場戲?！?br>她彎腰撿起地上的錦盒，遞給連翹，然后邁步朝門外走去。素白的裙擺拖過門檻，被夜風掀起一角，像一柄無聲出鞘的刀。
院門外燈火通明，無數腳步朝佛堂方向涌去。
夜色里，有什么東西正在被撕裂——是舊日的債，也是新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