豬，拉扯大兩個孩子，送閨女出了嫁，眼巴巴盼著兒子成家。半年前兒子終于談了個對象，叫周小梅，是個懂事姑娘，第一回來家里就給她買了件紅棉襖。李秀蘭高興得跟什么似的，結果好事多磨，小周查出肺上有個東西，一直在外地住院，婚事就這么擱下了。
李秀蘭走的那天早上，還在念叨這事兒。
現在，這事兒跟她沒關系了。
但她不知道，從她咽下那口沒嚼完的饅頭開始，她的兒子和她的老伴，正在陽間哭天搶地，用一種她不知道的方式，準備送她最后一程。
而那一程，剛剛開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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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望鄉臺
跟著那兩個人走了不知多久，李秀蘭只覺得腳下的路越來越黑，越來越軟，像踩在棉花上。
她想回頭，但那兩個人一左一右，也不催她，也不拉她，就是跟著。她走快，他們走快；她走慢，他們走慢。
“兩位大哥，”李秀蘭忍不住問，“咱這是去哪兒啊？”
左邊那個穿深灰的看了看她：“先去望鄉臺。”
“望鄉臺？”
“嗯。頭七之前，讓你再看一眼。”
李秀蘭心里咯噔一下。她想起村里老人講過的那些事，說人死了之后，頭七天是懵的，不知道自己已經走了。等到上了望鄉臺，往下一看，看見家里人都在哭，這才徹底明白：哦，原來自己是真的死了。
她那時候還覺得這是**。
現在她站在望鄉臺下，腿就開始發抖。
那臺子好高，高得她仰頭看不見頂。臺階一級一級往上，灰蒙蒙的，兩邊什么也沒有，只有風，嗚嗚地刮。
“上去吧。”深灰衣裳的人說。
李秀蘭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腳就重一分。走到一半的時候，她聽見了哭聲。
是閨女的聲音。
她閨女嫁在外地，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李秀蘭總跟她說，你忙你的，不用管我。但其實每回閨女走，她都要站在村口望很久。
“媽，你怎么說走就走了啊.........”
閨女的哭聲從很遠很遠的地方飄過來，又像是就在耳邊。李秀蘭心里跟被人攥住了擰似的，疼得她站不住。
“快到了。”藏藍衣裳的人扶了她一把，“上去就能看見了。”
李秀蘭咬著牙往上爬。
到了臺頂，往下一看........
她看見了。
看見自己家的窗戶亮著燈。堂屋里擺著一口黑漆漆的棺材，她那身體就躺在里面，穿戴得整整齊齊，臉上蓋著一張黃紙。
閨女趴在棺材上哭，頭發都散了，眼睛腫得跟核桃一樣。兒子王建軍站在一邊，沒哭出聲，但眼淚就是止不住，擦完又淌，淌完又擦。
王德福坐在角落里，誰也不看，就盯著棺材，手里攥著她那條圍裙。
那圍裙她戴了十來年，上面全是洗不掉的油點子。她生前最后一頓飯，還系著它。
李秀蘭站在望鄉臺上，心里那滋味，說不上來。
她活著的時候，總覺得家里離了她不行。豬得她喂，飯得她做，老頭子的降壓藥得她盯著吃，兒子的棉襖穿。她總跟老頭子說：“我要是先走，你們爺倆可怎么辦。”
現在她走了。
天沒塌，燈還亮著，水還在流。
但他們哭成這樣。
“我能跟他們說句話不？”李秀蘭問那兩個人，“就說一句。”
深灰衣裳的人搖搖頭。
“那.........”她又問，“我在這兒能看到他們做什么，對吧？”
“能看到一部分。”
這時候，她看見兒子王建軍從里屋拿出一個東西。
是個本子，舊舊的，封皮都磨白了。
王建軍坐在棺材旁邊，翻開那個本子，一頁一頁地看。閨女湊過去，問：“這是什么？”
王建軍沒說話，只是把本子遞過去。
閨女接過來看了一會兒，突然“哇”地一聲又哭出來。
李秀蘭急了，那上面寫的什么？
她使勁往下看，那本子上的字一個一個地清晰起來：
“2016年3月，建軍買車票回家，給200。”
“2017年1月，建軍買棉襖，給500。”
“2018年9月，建軍生病，給1000。”
“2019年5月，建軍談對象，給2000，讓他請姑娘吃飯。”
“2020年……”
一筆一筆，歪歪扭扭的，是她自己的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