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秀蘭死得很突然，嘴里那半口就著咸菜的白面饅頭都沒來得及咽下去。
她在這個家里操勞了一輩子，摳搜了一輩子，舍不得吃穿，臨走時嘴里還惦記著生病未過門的兒媳婦。她原以為自己這一走，家里的天都要塌了，卻不知道，死亡并不是一瞬間的終結，而是一場漫長且艱難的跋涉。
按照老輩人的規矩，亡魂要走過陰間的七道險關，鬼門關、惡狗關、金雞關、餓鬼關、**殿、**關，最后踏上奈何橋。李秀蘭一輩子膽小、怕鬼，這陰陽交界的黃泉路，她本該走得凄風苦雨、跌跌撞撞。
但在這一路上，她卻發現自己并不是孤身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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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那口飯
李秀蘭死的時候，嘴里還有一口飯沒咽下去。
是早上，她蒸了一鍋饅頭，掰了半個，夾了筷子咸菜，坐在廚房的小板凳上吃。老頭子王德福在院子里修水管，自來水嘩嘩地響。她嚼著饅頭，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老王，你說建軍那對象小周，這病啥時候能好？都住了快倆月醫院了，你說咱是不是得……”
話沒說完。
腦袋里像有人拿錘子猛砸了一下，眼前一黑，身子就往旁邊歪過去。手里的半個饅頭滾到地上，沾了灰。她想伸手去撿——別糟蹋糧食——但手不聽使喚了。
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有知覺的時候，是聽見哭聲。
那哭聲悶悶的，像隔著一層厚棉被。她迷迷糊糊地想，誰在哭？哭啥呢？后來聽出來了，是她兒子王建軍。四十二歲的大男人，哭得像個小孩，一聲一聲地喊：“媽——媽你看看我——媽——”
她想應他。想說“哭啥，媽在這兒呢”。但嘴巴張不開，身子像被水泥灌死了。
使勁掙了一下。
突然，身子一輕。
她整個人像從水里浮上來一樣，輕飄飄地坐了起來。低頭一看，自己還歪在地上，臉貼著瓷磚，嘴半張著，露出那口沒咽完的饅頭。
“哎呀，這怎么弄的。”她伸手去扶自己，手卻穿過去了。
王建軍撲過來，跪在地上把她那個身體抱起來，使勁掐人中，又打電話。聲音都在抖：“爸——爸你快來——媽不行了——”
王德福從院子里沖進來，水管子都沒關，淌了一地水。他一看這情形，腿就軟了，扶著門框滑下去。
那臉上的表情李秀蘭一輩子都沒見過。
王德福這個人，一輩子要面子，在外頭從不肯低頭。有一年他腿摔骨裂了，去醫院路上還跟鄰居說“沒事沒事”。
這會兒他坐在水地里，嘴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老王.......老王你別怕，我沒事........”李秀蘭沖他喊。
沒人聽見。
她使勁喊，使勁喊，聲音從嘴里出來，走了一步就散了，連個回響都沒有。
后來救護車來了，穿白衣服的人沖進來，又是按壓又是**。她看見兒子的眼睛一直盯著那些人，紅得快要滴血。她想跟他說，別怕，媽不疼了，真不疼了。但怎么喊都沒用。
她急得團團轉。
就在這時候，門口來了兩個人。
一個穿深灰，一個穿藏藍，都是一身深色衣裳，板板正正的。也沒敲門，就那么站在門口，也不說話，只是看著她。
李秀蘭心里一下子就明白了。
她聽老輩人說過，人走的時候，會有人來接。
“這就走啊？”她問。
那兩個人點點頭。
她回頭看了一眼，兒子還跪在地上，按著她的身體；老伴坐在旁邊，手抖得厲害，嘴唇發紫。
“能不能........”她說，“能不能再待一會兒？”
那兩個人沒說話，只是等著。
李秀蘭知道，這由不得她。
她最后看了一眼這個家。廚房灶臺上還擺著她蒸的那鍋饅頭，熱氣早就散了。水龍頭還開著，水嘩嘩地淌，沒人顧得上關。
“走吧。”她說。
然后就跟著那兩個人，頭也不回地走出去了。
她怕自己一回頭，就再也邁不動腿。
后來李秀蘭才知道，人死了之后，并不能一下子就到那邊。
要走很遠的路，過很多的關。
而這一路上，唯一能照亮的，是還活在世上的人，不肯撒手的愛。
那一天是農歷七月十二，李秀蘭六十八歲。
她這一輩子，種過地，養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