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活著的時候，每次給兒子塞錢，回來都要記在這個本子上。也不為什么，就是記著。她怕自己忘了，怕兒子將來不認賬——倒也不是真怕他不認賬，就是她這個人一輩子窮怕了，每一分錢都得有個去處。
她不知道兒子什么時候找到這個本子的。
她也不知道，兒子把這個本子收在了什么地方，收得這么好。
王建軍對著棺材說：“媽，你給我的錢，我一筆一筆都記著。我本來想存夠了還你的。”
他頓了一下，嗓子啞得說不下去。
“但我知道你不會要。你就是想讓我過得好點。”
李秀蘭在望鄉臺上，心像被人一層一層地揭。
她想說：傻兒子，那錢是給你的，你記它干什么。
她想說：媽什么都不要，就要你好好的。
但她說不出來。
她只能站在那么高的地方，看著她的孩子抱著一個破本子哭。
深灰衣裳的人說：“該走了。”
李秀蘭擦了擦臉，她是鬼了，但眼淚還是熱的。
她最后看了一眼下面的燈光，看了一眼那個本子，看了一眼攥著圍裙的王德福。
然后轉身，走下望鄉臺。
她知道，這一眼過后，就要正式上路了。
那條路，要過七關。
頭一關，叫鬼門關。
李秀蘭這輩子怕鬼怕了一輩子，沒想到死了之后，還得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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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鬼門關
從望鄉臺下來，路就變得更黑了。
李秀蘭跟著那兩個人走，腳下深一腳淺一腳的，也不知道踩著什么。周圍什么也看不見，只有遠處一點點光，跟鬼火似的，晃來晃去。
“兩位大哥，”她又忍不住問，“下一關是啥？”
“鬼門關。”
“鬼門關？是不是可嚇人了？”
深灰衣裳的人看了她一眼：“你怕？”
“怕。”李秀蘭老老實實地說，“我活著的時候就怕這些。”
“那你活著的時候做過虧心事沒有？”
李秀蘭想了想：“應該……沒有吧。我這一輩子，沒害過人。”
“那就不用怕。”
話是這么說，但真到了鬼門關前，李秀蘭腿還是軟了。
那門高得嚇人，黑漆漆的，像是用一整塊墨玉鑿出來的。門上全是浮雕，刻著她看不懂的東西，像獸又像人，張牙舞爪的。門口站著兩個守門的，身高一丈有余，臉是青黑色的，眼睛瞪得跟銅鈴一樣，手里攥著鋼叉。
李秀蘭心里直打鼓。
那倆守門的一看見她，就把鋼叉一橫，聲音跟打雷一樣：“來者何人？”
李秀蘭嚇得話都說不利索了：“我……我叫李秀蘭……”
“可有路引？”
“什么引？”
“路引！沒有路引，不得過此門！”
李秀蘭哪里有什么路引。她死得那么突然，連句話都沒留下，更別說準備什么路引了。
她回頭看那兩個人，想求助。但那兩個人不知什么時候退到了遠處，只是看著，并不上前。
守門的又吼了一聲：“若無路引，便用銀錢買路！”
銀錢？
她哪來的銀錢？
李秀蘭正害怕得不知怎么辦，忽然腳底下飄來一陣風。
那風裹著一團一團的黑色灰燼，像雪花一樣從她腳下打著旋飄起來。灰燼越飄越多，越飄越密，漸漸聚成了形狀——是紙錢，是那種黃裱紙疊的元寶，一個一個，金燦燦的。
守門的看見紙錢，臉色就緩了些。
李秀蘭還沒反應過來，就聽見遠處傳來一個聲音.........
是閨女的聲音。
那聲音像從很高的天上飄下來，又像是從很深的地底下鉆上來，穿過不知道多少層的黑暗，傳到她耳朵里：
“媽，你拿著錢，別舍不得花..........”
“媽，我給你燒了好多好多錢，你可勁兒花.........”
“媽，路上要是有人攔你，你就給錢，別省著.........”
閨女的嗓子已經哭啞了，那聲音粗糲糲的，但每一個字李秀蘭都聽得真真切切。
她想起來了。
她活著的時候，閨女回回給她錢，她都說“不用不用，留著你自己花”。閨女給她買東西，她都要念叨半天“太貴了太貴了”。有一回閨女花三百塊給她買了雙鞋，她心疼得三天沒睡好覺。
現在閨女跟她說：別省著。
李秀蘭低頭一看，手里真的攥著錢了。
那錢跟陽間的不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