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周的客人------------------------------------------，越走越窄。，兩邊的墻伸手就能夠著。墻皮剝落了一**，露出底下的青磚，磚縫里長著些不知名的蕨類植物，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但步子很大，陳溯得小跑才跟得上。“你到底誰啊？”陳溯在后面喊。“讓你別出聲。”老頭頭都沒回。“那你剛才自己不是說話了——”，陳溯差點撞他背上。“你這人，話怎么這么多？”老頭轉過身來，上下打量他，“老周怎么教的？見了長輩連個稱呼都沒有？”。“你是……老周的朋友？朋友？”老頭哼了一聲，像是聽到什么笑話，“我跟他是對頭。死對頭。年輕時候打過架，打過好幾場。都打出血了。……”？，翻了翻眼睛：“欠他人情。十幾年前欠的，一直沒還。今天算還了。”。
陳溯跟在后頭，腦子里亂成一鍋粥。剛才沈夜說的那些話還在轉——“遺忘教會的創始人記憶封印術會毀掉這座城的秘密”——這些東西他一個都不信，但他的疤一直在發燙，懷表一直在發燙，像在提醒他：這都是真的。
雨小了。
老頭在一扇木門前停下來。那門很舊了，門板上全是裂紋，門環是一只銅獅子，已經銹成了綠色。老頭沒敲門，直接推，門吱呀一聲開了。
里面是個小院子，比剛才那個女人家的院子還小，擺著幾盆快死的花草，墻角堆著些破壇子。正對著門是一間瓦房，窗戶里透出昏黃的燈光。
“進來。”老頭先進去了。
陳溯猶豫了兩秒。
進去吧，萬一是陷阱呢？不進去吧，外頭沈夜還在找他。而且這老頭剛才從墻里把他拽出來那一手，確實不是普通人能做到的。要是想害他，沒必要這么費勁。
他進去了。
屋里燒著爐子，暖烘烘的。空氣里有股中藥味，混著老木頭的氣息。一張八仙桌擺在正中間，桌上放著茶壺茶杯，還有一個收音機，正咿咿呀呀地放京劇。
老頭在桌邊坐下，倒了杯茶，推給陳溯。
“喝。”
陳溯沒喝。
他站在門口，把懷表攥得緊緊的，盯著老頭看。他注意到老頭左手缺了一根小指，斷口處的疤痕老早就長平了，看著是幾十年前的舊傷。
“你是契術師？”陳溯問。
老頭正在倒茶的手頓了一下。
“老周跟你說的？”
“他沒說。今天那個女人說的。她說什么‘回聲’，還有‘契術師’。”
老頭放下茶壺，皺著眉想了半天，好像在盤算該說多少。
最后他說：“你是。”
“我是啥？”
“契術師。”老頭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天生的那種。萬里挑一。不，是萬里挑一。”
陳溯想說“你逗我呢”，但話到嘴邊咽回去了。因為他想起今天那些事——聽到的聲音、看到的畫面、手臂上發光的疤、被拽進墻里的瞬間——這些都不是一個“普通人”該有的經歷。
“那老周呢？”
“老周。”老頭說這個名字的時候，語氣有點復雜，像提起一個老對頭但又不太討厭的那種復雜，“老周以前也是。比我厲害。比你厲害。”
“以前？”
老頭沒接話。
外面的雨聲又大了起來，打在瓦片上嘩嘩的。收音機里的京劇換了一段，陳溯聽不出來是什么，只覺得那調子蒼涼得很。
“你今晚別回去了。”老頭說，“姓沈的肯定在老周那兒等著你。”
“老周會有危險嗎？”
老頭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帶著點說不清的東西——可能是意外，也可能是別的什么。
“你還挺惦記他。”老頭說，“放心，老周那人，命硬。姓沈的動不了他。”
陳溯沉默了。他摸著手里的懷表，表蓋上的刻花硌著指腹。他有太多問題想問，但又不知道該從哪個開始。最后他挑了一個最直接的：
“我真的是遺忘教會創始人？”
老頭往爐子里添了塊炭。
“這事兒吧，我知道的不比你多。”他說，“我跟老周二十年前就退出了那攤子事。什么記憶獵人遺忘教會，都是后來的年輕人搞的。我們那時候，就幾個人，幾條命，守著一個小書店，還覺得自己能改變世界。”
“你們？”
“我跟老周，還有幾個人。”老頭說，“后來死的死，散的散。老周守著書店，我搬到這兒來住。各過各的。”
“那你的能力呢？你也是……能聽到回聲的那種？”
老頭沒說是也沒說不是。他只是伸出那只缺了一根小指的左手，放在桌面上。爐火照在他手上，那些青筋和老年斑看得清清楚楚。
“我這根手指。”他說，“就是被回聲吞掉的。”
聲音不大，語氣也很平淡。但這話本身就夠嚇人的了。
陳溯張了張嘴，想問更多。但這時候，懷表突然動了一下。
是真的懂了。
在他的手心里，那塊一直停著的懷表——秒針開始走了。
咔噠。咔噠。咔噠。
安靜得能聽見針腳的聲音。
老頭猛地站起來，椅子往后一倒，哐當一聲砸在地上。他的臉色變了，那種平靜的老頭兒模樣一下子沒了，取而代之的是——陳溯也說不上來，可能是緊張，也可能是恐懼。
“什么時候開始的？”老頭問。
“什么？”
“這塊表！”老頭指著陳溯手里的懷表，“什么時候開始走的？”
“就……剛才。”
老頭盯著那塊表看了好幾秒，表情陰晴不定。然后他快步走到門口，把門推開一條縫，往外看。雨幕里什么也看不清，但他的身體明顯繃緊了。
“出事了。”他說。
“怎么了？”
“表停了多久，你就被封印了多久。表開始走，說明封印在松動。它不會無緣無故松動的。”
老頭轉過身來，爐火在他臉上投下半明半暗的影子。
“這座城市里，有什么東西醒了。”
話音剛落——
院子外面傳來一陣聲音。
不是腳步聲，不是說話聲。
是一聲鐘響。
很遠的鐘聲，沉悶而悠長，像從地底下傳上來的。咚——一下。咚——兩下。咚——三下。每一下都震得人心頭發慌，胸口悶得想吐。
陳溯手臂上的疤同時炸開一股劇痛，他差點叫出聲，死死咬住了牙。
收音機里的京劇突然斷了，電流聲滋滋啦啦響了片刻，然后變成一句話——
重復的、機械的、不知道從哪來的一句話：
“忘川街……第十三塊路牌下……忘川街……第十三塊路牌下……”
老頭猛地關掉了收音機。
屋里安靜得只剩下爐火的噼啪聲和懷表的咔噠聲。
陳溯看著老頭，老頭看著他。
外面還在下雨。
鐘聲還在響。